林焱最后从工部挑了几个人。
周琮精通算学、盐场账目核算一把好手。
于师傅手艺好又肯吃苦,在长芦盐场蹲了好些天也没一句怨言,上次在长芦的时候灶户们都不信朝廷的官,于师傅跟他们一起蹲在盐田里啃干粮,啃着啃着灶户们就信了。
还有两个这几年一直跟着的年轻工匠二牛和三顺,二牛憨厚实在,三顺机灵手巧,去年推广曲辕犁的时候已经跟着跑了好几个县。
这四个人是林焱眼下在工部最信得过的班底,其他的人都是名单上工部干实事的。
赵主事帮他把行程和经费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拿着几张批好的公文走进林焱办公的那间屋子,放在舆图旁边,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
“林驸马,下官已经让驿丞那边备好了沿途的驿马和船只...从京城到淮安走官道,过了宿迁换船走运河,路上大概十天。两淮那边淮安府、扬州府的行文早就回了,都说会全力配合。盐城和通州那边回复得晚些,但也说会着盐课司派人接洽。”
他指着舆图上庙湾的位置,“您到了淮安,先去庙湾盐场,那里是淮北最大的盐场,灶户上千户,盐田上万亩,试行的样池建在那里最合适。”
林焱接过公文一页一页看完,说赵大人费心了,这些事安排得周到。
赵主事摇摇头说这是下官分内的事,然后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嘱托道:“林驸马,两淮不比长芦。长芦那边就是程万山一家独大,树倒猢狲散。两淮这边的大盐商有好几家...泰州的金家、通州的马家、盐城的周家、淮安的吴半城,每家都在地方上盘了几代人,跟官府、灶户、船帮都有千丝万缕的牵连。您在上次长芦动了程万山,消息早就传到两淮去了,这些人心里都有数,不会坐着等死。您到了那边做事要多加小心,多带些皂隶,晚上别一个人出门。”
林焱说他明白,长芦的事不会再重复。
这次不光带了钱老三、张大牛他们几个老皂隶,李公公还特意从府里多挑了两个练过拳脚的人跟着。
从工部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天灰沉沉的,云压得很低,风从正阳门大街上灌过来,吹得路边的幌子哗啦啦响。
林焱先没回驸马府,拐去了陈景然家。
陈景然刚下衙,看见林焱,对视一眼两个人直接进了书房,陈景然把门关上,桌上摊着一叠他从翰林院库房抄录来的前朝河工旧档,还有一份他自己编的年表,把泰王府几年前通过盐商往两淮调度银两的几个时间节点都标了出来。
林焱把赵主事的话跟他说了一遍,又把泰王除夕那天在宫宴上的举动也说了一遍。
陈景然听完沉默了很长一阵子,然后说你这次去两淮不光要防盐商,还要防泰王府在那边的人,泰王在两淮经营了这么多年他安插的人脉不可能只有一两个,你要留心盐课司里有没有替他盯梢的、衙门户房里有没有帮他改账的。
还有一个...他顿了顿,“赵铭。”
林焱愣了下,说我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他不在泰王府里待着?
陈景然说他现在不在京城了,泰王把他从王府调到两淮去管盐商联络,他手底下那几个跟泰王府有往来的盐商就是你这次去要碰的人。
他看着林焱,目光沉静,“你和他之间,早晚还要再碰一次面。”
林焱没有说话。
陈景然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他编好的年表副本递给林焱,说你路上慢慢看。
回到驸马府已经是傍晚,天边最后一道灰白的光正从屋脊上消下去,院子里亮起了灯笼。
安宁坐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摆着一叠叠好的衣裳、一双针脚密密的新棉鞋、几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还有那把短剑。她把短剑拿起来,放在最上面,说带上,每一个字都比平时重。
林焱走过去坐下说我带了很多人这次不是一个人去。
安宁说那也得带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她顿了下又说皇兄说他那边会派人提前去两淮探底有了消息会通知你,让你到了淮安留意知府衙门里的人,他会在那边留人跟你接头。林焱点头说我记住了。
周氏也来了,眼眶红红的,拉着林焱的手,说娘给你做了几双棉鞋纳了双层底穿不烂,你在外头要好好吃饭多穿衣裳不要去危险的地方别让娘在家惦记。
林焱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说我记住了娘您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周氏点点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又伸手把他衣领整了整,没再说话。
来福背着个大包袱站在门口,笑嘻嘻地说驸马爷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走?林焱笑说又得辛苦你陪我跑一趟。
来福把手一摆:“驸马爷说的什么话,奴才不去谁给您端茶递水?路上还得照应二牛和三顺那两个小子,上回去长芦二牛晕船吐了一路,这次换了官道好走些...再说两淮灶户多,您一个人哪跑得过来,有奴才在,跑腿传话做饭烧水都不用您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