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那天的下午,林焱一行人终于到了淮安府。
过了宿迁他们换船走运河,一路上棉袍被河风吹得硬邦邦的,来福拿手一捏袖口,说少爷您的衣裳都快冻成铁片了。
船到淮安码头的时候正是夕阳西斜,运河上碎金万点,远处的庙湾盐场方向有一道灰白的烟带...那是灶户们煮盐的柴烟,连排连片,把半边天空搅得灰蒙蒙的。
淮安知府姓孟,是个圆脸盘的中年人,脸上常年挂着和气生财的笑纹。
他亲自到码头迎接,身后跟着驿丞、衙役和一顶备好的暖轿。
孟知府见了林焱先深深一揖说自己久仰驸马爷大名,之前驸马爷回京经过他们这,他当时太忙没有亲自接待,实在可惜...还有去年长芦晒盐的事淮安这边都快传遍了,灶户们私下议论说新晒盐法还能省柴火,只是没亲眼见过不敢信。
又问了林焱路上冷不冷、走运河换船顺不顺,林焱一一回了。
孟知府把他们一行人安排在驿馆住下。
淮安的驿馆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是林炎第二次住这里了。
晚饭是驿馆准备的,四菜一汤加一盆白米饭。
吃完饭来福去铺床,周琮把舆图摊在桌上又开始核对明天去庙湾盐场的路线,林焱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暮色下的淮安城。
比起长芦那个冷清的海边小镇,淮安繁华得多,街道宽阔,运河边货栈鳞次栉比,满街都是南来北往的商船和脚夫。
可越是繁华的地方,水越深,盐商们的势力越大。
第二天一早,孟知府亲自陪着林焱去庙湾盐场。
庙湾离淮安城有半天路程,在淮河北岸,东临大海。
他们骑马出城,沿着海堤走了两个多时辰。
远远的海平面上有一层灰白的光,像是盐田里泛起的碱。
近了才知道连片的煮盐棚密密匝匝地挨着,每座棚底下支着一口大铁锅,锅台边蹲着衣衫褴褛的灶户,在烟熏火燎里熬着海水。
柴烟浓得呛人,海风一刮烟柱贴着地面往外翻,连棚顶挂着的破毡片都被熏成了黑褐色。
孟知府骑在马上拿袖子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盐场的管事姓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高个,背微微有点驼,脸上皱纹又深又多,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他在灶户里干了大半辈子,从十几岁学煮盐一直干到现在,对庙湾的情况比谁都熟。
他站在盐场门口迎着,一看就比长芦的郑管事要老实得多...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他领着林焱和孟知府在盐场里转了一圈,边走边介绍。
庙湾是淮北最大的盐场,单灶户就有上千户,盐田连绵上万亩。
灶户们煮一锅盐要熬好几天不停添海水、不停加柴火,一锅下来出不了多少斤。
费这么大力气,一担盐的成本摊下来,曹管事琢磨了一下说:“柴火钱是大头,把人工和工具折旧加起来,一担盐大概要三钱银子。卖到官府手里每担也就四钱出头,灶户们辛辛苦苦煮出来的盐,刨去这些开销剩不下几个大子。”
林焱在盐田边上蹲下来,随手抓起一把刚出锅的盐。
盐粒很粗,颜色发黄发暗,里头掺杂着细小的黑渣...那是铁锅在高温下剥落的锅皮。
这种盐卖到市面上老百姓还得自己挑拣杂质。
他在长芦晒出的第一批盐,白得像雪,细得像粉,这边的灶户们大概想象不出来。
他把盐放回盐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对曹管事说:“曹管事,我在长芦试了一种新法子,叫晒盐法。不用锅,不用柴,只靠日头和风把海水蒸干。长芦那边试下来一担盐的成本不到一钱银子。”
曹管事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他虽说在这盐堆里埋了大半辈子,但不代表他不懂成本...三钱和不到一钱,这么一比傻子都能算清楚。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说:“驸马爷,一钱以下?不用柴火?真、真的?”
林焱没急着回答。
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长芦试晒的那批盐样。
盐粒白得像碎雪,细细的毫不起眼,却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他把布包递到曹管事手里,说:“这是我在长芦亲手晒出来的,你尝尝。”
曹管事伸出粗糙的手指头,蘸了一小撮放在舌尖。
咸,纯,没有苦尾子。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终于有了变化,嘴角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把盐包还给林焱,声音里头突然多了一点压不住的急切:“驸马爷,您说怎么试,我们就怎么试!我们灶户别的不怕,就怕...就怕我们不会建那个盐田,耽误了您的事。”
林焱说天下煮盐改晒盐的第一步就在脚下,长芦也是从零开始的。
他从怀里掏出于师傅他们刻的那个晒盐法模型,拨开灶户们围上的人墙蹲在盐田边的空地上,往地上铺了一层干海草权当盐池底板,把模型搁在上头,指着那几个带坡度的凹槽一层一层讲给曹管事和几个老灶头听。
灶户们探着头往前挤,有个手里还捏着火叉没放下,于师傅们见状干脆把模型托在掌心里转着圈让大家看,二牛在旁边捧着图纸把几个坡度数字说了一遍,三顺忙着给挤到后头看不见的灶户解释为啥结晶池要比蒸发池平。
曹管事蹲在最前头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了好一会儿,最后拿火钳在样池选址的地方画了个圈,旁边几个灶头拿铁锹直接下了第一锹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