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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1章 不是天灾,是人祸。
    正月二十八那天夜里,庙湾盐场出事了。

    

    头天晚上收工的时候,样池已经建好了大半。

    

    于师傅带着二牛和三顺,把最后一段引水渠的坡度用水平尺校了三遍。

    

    周琮蹲在结晶池边上,拿炭笔在本子上记下了池底最后一层黏土的厚度。

    

    曹管事领着几个老灶头把晒盐池的底泥踩实了,又用木板拍得平平整整,说:明天一早就能灌进第一池海水了。”

    

    灶户们围在样池边上看着那几道整整齐齐的池子,有人蹲下来摸了摸池底拍得光滑的黏土层,说:“这跟俺家水缸一样光溜,海水灌进去保准漏不了。”

    

    还有个年轻灶户,说:“长芦那边头一池盐四五天就开始结晶了,咱们这边风大说不定更快。”

    

    大家说说笑笑收工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海风呜呜地吹,远处煮盐棚里的柴火还在闷闷地烧着,几点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曹管事照例起得最早。

    

    这是老灶户的习惯...趁着日头没出来先到盐田边上转一圈,看看夜里海风有没有把引水渠的闸板吹歪,看看昨天踩实的池底有没有被野猫踩坏。

    

    他披着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老棉袄,提着一盏油灯,沿着海堤往样池那边走。

    

    海风刮了一夜,地面上都是湿漉漉的露水,他的布鞋踩在盐碱地上吱嘎吱嘎响。

    

    走到离样池还有十几丈远的地方,他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

    

    他站住了。

    

    样池那边模模糊糊的轮廓不对劲...昨天傍晚收工时还好好的引水渠,远远看过去像是塌了。

    

    他把油灯举高了些,往前紧走了几步,等灯光照清楚眼前的景象,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引水渠被人填平了好长一段。

    

    填渠的土不是盐场附近的海泥...海泥是灰白色的,含沙量大,一捏就碎。

    

    填在渠里的土是黄褐色的,带着碎石子和干草根,是从海堤外头运过来的。

    

    他顺着被填平的引水渠往前看,昨天刚踩实的三道蒸发池,池底被人用铁锹铲得坑坑洼洼,拍得光滑的黏土层翻了起来,裂成一块一块的干泥片,像被人揭了皮的伤口。

    

    就连建在最里头、已经灌进浅浅一层海水的结晶池子也没能幸免...池水被搅得浑浊不堪,水里头还扔着好几块大石头。

    

    池边那一小堆昨天傍晚刚扫拢起来的盐花子...那是林焱让灶户们先试试看海水晒一晚上能出多少盐...全被人撒在地上,跟泥和碎石子混在一起,白花花一片,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格外刺眼。

    

    曹管事拿着油灯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喊叫:“这是...这是谁干的?!谁干的!”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远处煮盐棚里的灶户们听见动静,一个接一个跑过来。

    

    人越聚越多,围在样池边上,看着那些被填平的引水渠和被铲烂的盐田,先是沉默,然后嗡嗡嗡地炸开了锅。

    

    有人蹲在地上抓起一把被铲翻的黏土,心疼得直拍大腿。

    

    有人说肯定是昨晚上趁咱们都睡熟了摸进来干的这些缺德事。

    

    有人缩着脖子说这是老天爷不保佑这个新法子在这片滩上怕是行不通。

    

    还有人看向昨晚留了个老灶头在工具棚值夜,老灶头满脸羞愧说昨晚风大他缩在棚里睡着了啥也没听见。

    

    曹管事站在被毁的样池边上,看着灶户们脸上的惶惶神色,心像被盐腌了一样又苦又涩。

    

    五天,五天起早贪黑一锹土一锹泥建起来的盐田,就这么被人趁夜毁了。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被铲翻的黏土,紧紧捏在手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林焱赶到的时候,灶户们已经把样池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他挤进人群,站在被毁的盐田边上,什么话都没说,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他用手指头拨开引水渠里那些黄褐色的填土,捏了一撮在指尖搓了搓,又回头看了看盐场附近的地面...盐场附近全是灰白色的盐碱地,这种黄褐土只有海堤外头的土坡上才有。

    

    他又走到被铲烂的蒸发池边上,拿着曹管事的油灯照着池底那些铲痕,横一道竖一道的,深浅不一,铲尖在黏土上留下的印子清晰得很。

    

    他拿手比了比那些铲痕的宽度,跟工部标准铁锹的刃口对得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不高,但旁边几个灶户都听见了。

    

    他对曹管事说:“盐田被毁是有人不想让咱们把这晒盐法试成,这土不是盐场的土,铲痕也是用铁锹铲的,是有人故意破坏。”

    

    曹管事的脸色变了,先是白,然后是青,最后涨得通红...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攥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他没有骂脏话,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是天灾,是人祸。”

    

    旁边的灶户们听见了,议论声一下子炸得更响了。

    

    有人问是谁干的,有人咬牙骂那些黑心的东西见不得咱们灶户好,也有人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看那个姓孙的老灶头...孙灶头前几天才被孙盐商的人找过,跟他说过盐引和口粮的事。

    

    林焱直起腰,目光扫过围在样池边上的灶户们。

    

    灶户们还在骂,有人问怎么办,有人叹气说白干了五天。

    

    他看着那些脸....有的愤怒,有的害怕,有的惶惶不定。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有带着大家把盐田重新建起来才能定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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