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庙湾的事,朕都听说了...盐田被毁,你抓了人,样池毁了又重建,最后还是让灶户们亲眼看到了晒盐法是怎么出盐的,从头到尾你都应付得不错。”
“儿臣不敢居功。”林焱说,“庙湾能试成,靠的是淮安府孟知府全力配合,盐场曹管事带着灶户们日夜赶工,工部跟去同僚也是从头撑到尾。儿臣不过是画了图纸、跑跑腿,实在算不得什么。”
景隆帝摆了摆手:“盐田被毁的事,朕也知道。这些人胆子不小,连朝廷的盐田都敢动手脚。朕已经让锦衣卫去拿人了。”
林焱心里一动:“锦衣卫?”
“对。”景隆帝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是锦衣卫百户张忠呈上来的奏报,“张忠带人去淮安,把吴半城缉拿归案了。人现在押在刑部大牢里,吴家的账册、商号的底档、与地方官吏往来的信函也一并封存了。”
他顿了顿,把折子放回桌上,看着林焱,“他背后的人...朕也知道。但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吴半城先关着,他的案子不急着审。”
林焱心里头翻涌了一下。
程万山的案子,赵谋士顶了罪,泰王闭门思过一个月就出来了。
这回吴半城被缉拿,泰王肯定又要断臂求生,说不定已经准备好了替罪羊,只等锦衣卫把案子查到他门口就往外推。
但皇帝说“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他信。
泰王在朝中经营了这么些年,手里的人脉盘根错节,从都察院到户部再到两淮的地方官,而且他的生母刘贵妃出身将门,真动了他,会牵连出半个朝堂。
皇帝要的不是一时痛快,是一个稳妥的时机。
“儿臣明白。”林焱说。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看他,忽然问:“回去看看安宁吧,你走了这些日子,她天天惦记你,人都瘦了一大圈。朕上回在皇后那儿瞧见她,下巴颏都尖了...她母后心疼得不行,赏了好些补品过去,她倒好,全分给周太夫人和府里的管事了。你自己回去看看,好好陪陪她。”
林焱心里一酸,说:“儿臣一会儿就回去看她,这次回来,父皇准儿臣歇几天,儿臣想好好陪陪安宁,也陪陪我娘。”
景隆帝点点头:“准了!放你几天假,好好歇歇...把你晒黑的脸也养白些。安宁那丫头跟朕告状,说你每回出门回来都像换了个人,她都快认不出你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你娘是一品诰命,你告诉她你不在家的时候,可以让她多来宫里找皇后聊聊家常。”
林焱站起来,跪下磕了个头:“多谢父皇。”
从乾清宫出来,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吴半城被关了,他那条从长芦延伸到淮北再通往京城的暗线,也被锦衣卫抄出来的账册掐断了。
接下来盐城、通州、泰州,于师傅带着徒弟们一处一处推,灶户们亲眼看见了庙湾晒出的盐,会争着学。这法子,挡不住了。
但泰王还在,这场较量,还没有分出最后的胜负。
...
从宫里出来,已经是午后了。
街边的槐树投下斑斑驳驳的树影,有小孩蹲在树荫下玩石子,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沿街叫卖,篮子里是新摘的芍药和月季,粉粉白白的,还带着露珠。
林焱骑在马上,归心似箭。
他在两淮奔波了几个月,在庙湾晒盐田边蹲了几十天,在盐城、通州的官道上颠簸了好几个来回,心里头最惦记的,就是家里那两个人...安宁和他娘。
快到府时,远远就看见周管家踮着脚往这边张望,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太阳,另一只手攥着门框。
来福已经先一步跑回来报信了,正站在门口拿袖子擦汗,一边擦一边咧着嘴笑。
安宁坐在正院书房里,秋蕊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公主!回来了!驸马爷回来了!”
安宁站起来就往外走,秋蕊在后头追着喊:“公主您慢点!裙子绊脚!”安宁根本不听,她在游廊上快步走着,脚步声在木头廊板上咚咚响,惊得廊下挂着的画眉鸟扑棱扑棱拍着翅膀。
跑到前院,林焱刚从马上下来,正把缰绳递给周管家。
安宁看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比走之前更突出了,下巴也尖了。
脸和胳膊被海风吹得黑了好几个色号,站在那儿像个刚从海边回来的渔夫。
可看他精神还好,那双眼睛看到她时漾开的笑意还是和离开前一模一样。
林炎大步朝安宁走过来。
安宁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近时眼睛里头自己小小的倒影。
“安宁,我回来了。”
“我好想你。”她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鼻音浓得发黏,“你怎么晒的这么黑。”
林焱把她搂住,让她伏在自己肩头,伸手把她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我也想你了,天天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