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空灵界外,陨石星海之中。
九场对决,已然过三分之二。
六人六战,三胜三负。
而胜者,亦多是惨胜。
柳青青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兀自渗着血,但她腰杆挺得笔直,手中青锋犹自嗡鸣。
王湘玉脸色苍白,气息起伏不定,胸口有一处前后透亮的贯穿伤,只是被秘法暂时封住。
另一位取胜的三师兄沈三炼,更是断了一臂,幸好被秘法及时接了回来。
而败者……六师兄王剑的尸身已被同门抢回,紧闭的双目再无神采。
五师兄孟天朗唯一之性破碎,虽侥幸留得一命,道途却已近乎断绝。
还有一位师兄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浮游剑派那边,同样付出了三人的代价,但存活者状态明显更好,望向瑶池阵营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再赢两场,瑶池便将锁定胜局,保住三百年气运。
再输两场,则万事皆休。
这不仅代表资格旁落,一旦失势,整个瑶池未来都将面对浮游剑派的蓄意打压。
压力,如山崩海啸,尽数压在尚未出战的三道身影之上。
李北尘,云素衣,以及……莫晨飞。
负责主持抽签的九日尊者,也是微微一声叹息。
他自然知道,这次比斗结束之后,空灵界未来的走向极有可能趋于混乱。
但他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尊者,完全左右不了大局。
九日尊者收回所有情绪,再次催动那玉筒。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住玉筒。
这一次,莫晨飞手中的虚空签消失在他手中。
莫晨飞冰冷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有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锐芒。
他抱紧怀中那柄幽黑长剑,只是侧过脸,目光在李北尘与云素衣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然后,冷冷地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仿佛是说给身后两人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此战……”
他霍然转身,黑袍无风自动,孤峭的身影化作一道凌厉的黑色剑光,投向那陨石带中央。
“我必胜之。”
然而,莫晨飞气势虽盛,浮游剑派此番抽签而出的对手,却赫然是凶名在外的七杀剑尊白沉舟!
场外众人心头一凛。
白沉舟,五气大成之境,采炼离火煞气凝练剑罡。
性情酷烈,杀伐果决,其战绩彪炳,乃浮游剑派此番出战尊者中公认最难缠的几人之一。
但莫晨飞脸上,竟无半分惧色。
他眉头一扬,目光如冷电,
盯着对面那煞气冲天身影,声音带着一股桀骜。
“世人皆道,七杀剑尊攻伐无双,煞气冲霄。”
他缓缓拔出怀中那柄幽黑古剑,剑身无光,却有一股沉凝如渊的剑意弥漫开来。
“今日,我莫晨飞,便以手中这柄墨渊,领教阁下高招。”
“也让尔等见识见识,我瑶池剑术,不弱于人!”
面对莫晨飞的挑衅,白沉舟只是漠然抬了抬眼皮。
而后他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赤红厉芒,径直射入战场中央。
剑未出鞘,杀意已如实质般铺开。
“目中无人!”
莫晨飞眼神一厉,胸中傲气蓬勃,朝白沉舟杀去!
锵!!!
下一刻,一道爆鸣,猛然炸响!
赤红与玄黑两道磅礴剑光,如同两条蛟龙,瞬间绞杀在一处!
剑气纵横捭阖,疯狂对撞,湮灭!
周遭那些本就残破的巨大陨石,在这毁灭性的剑气余波面前,被一道道逸散的剑煞粉碎!
轰!轰!轰轰!
两人皆是全力施为,毫无保留。
剑速快得只剩流光残影,剑气密集得如同狂风暴雨。
每一次交锋,都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剑光。
场下,瑶池众人心弦紧绷,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柳青青肩头的伤口因情绪激动而再次渗血,她却浑然不觉。
王湘玉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胸口那被秘法暂时封住,前后透亮的大洞,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封禁的光晕微微震颤,仿佛随时可能崩裂。
即便是素来冷峻的云素衣,此刻握住剑柄的指节,也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所有人都清楚,莫晨飞此战若败,那瑶池便真正被逼入绝路了。
剑气狂澜之中,传来莫晨飞一声清越长啸,那啸声穿透金铁交鸣。
“墨染山河!”
听着战场中央传来的长啸,柳青青与李北尘同时抬眼望去。
“九师弟太过骄傲硬气,遇强则更强本是剑者心性,但此战……怕是要吃大亏。”
她虽未明言,心中却已预见莫晨飞胜机不足三成。
李北尘目光沉静,却早已将战局洞若观火。
他看得分明,莫晨飞那一声长啸虽显豪迈,实则已是强弩之末的振奋。
那招墨染山河气势磅礴,初时确将炽烈的七杀剑煞压得微微一滞。
然而,白沉舟的剑道走的便是极致杀伐,以力破巧的路子,其根基之扎实,煞气之酷烈,远超莫晨飞。
果然,赤红剑光仅仅被压制了瞬息,便如同被激怒的火山,以更为狂暴凶戾的姿态反卷而上!
离火剑煞不再追求变化,只剩下最纯粹,最直接的杀伐。
每一击都带着焚灭一切之威,力道刚猛无俦,速度更是快得只剩残影!
“剑剑致命,剑剑有死无终。”
李北尘心中暗叹。
这白沉舟杀道剑术让他也眼前一亮,莫晨飞但在这种不讲道理,连绵不绝的毁灭性狂攻之下,只能被动抵挡,节节败退。
果然片刻后场中玄黑剑光便开始不断收缩,左支右绌。
莫晨飞额头青筋暴起,嘴角已渗出丝丝血迹,还在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击机会。
然而,绝对的实力差距,并非意志可以完全弥补。
又三十余招狂风暴雨般的对攻过去,莫晨飞剑势终于出现了一丝无可挽回的滞涩。
“破!”
白沉舟冰冷的声音第一次响起。
下一刻,一道凝练到极致,仅有丈许长短却赤红得刺眼的离火剑煞,骤然穿透十里,直杀而来。
莫晨飞只来得及剑身横挡。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莫晨飞如遭重锤,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整个人被无可抵御的巨力逼得向后踉跄暴退。
体内气血翻腾,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就在他身形失衡,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这电光石火之间。
第二道剑光,已无声无息地衔尾而至!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更毒!更致命!
它没有任何浩大的声势,只有一线凝缩到极致的赤红锋芒,直取莫晨飞咽喉!
角度刁钻,时机把握妙到毫巅。
莫晨飞瞳孔骤缩,惊骇之色首次出现。
他拼尽最后之力,于千钧一发之际,将头颅与身躯强行向左侧偏转了……仅仅半寸!
嗤!!
赤红剑芒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带起一溜血珠。
然而,那剑芒蕴含的恐怖煞气就此消散,而是顺势而下,如同热刀切过牛油,毫无阻滞地斩在了他因右肩关节处!
没有巨大的声响。
在众人视线中,莫晨飞的整条右臂,连同手中紧握的古剑,仿佛瞬间被投入了熔岩。
从肩头到指尖,血肉,骨骼,经脉,乃至附着其上的护体罡气与部分神魂意念。
在那一线赤红之下,顷刻间便崩解,汽化。
化为一片凄艳的血雾,消散在冰冷的星空中。
噗!
莫晨飞仰天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脸色瞬间灰败如死。
更令他绝望的是,神魂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条手臂对应的神魂部分,竟也被那霸道的剑煞顺着联系,一并斩灭了!
这意味着,即便日后能找到生死人肉白骨的逆天神药,他也永远无法再生出这条手臂。
道途已损,剑道……近乎半废。
莫晨飞断臂飘落的惨烈一幕过后,李北尘目光微沉。
他身侧的云素衣同样注视着那片飘散的血雾,不由微微一叹。
这叹息轻得几乎不可闻,却带着千钧之重。
她抬起手,对着主持比斗的九日尊者,开口道。
“此战……瑶池认输。”
声音不大,却如同冰珠坠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我还能……”
被同门勉强接住,喂下丹药的莫晨飞挣扎着抬起头,目中满是不甘,竟还想催动残存罡煞冲回战场。
“够了!”
云素衣蓦然回首,目光寒冰,直视莫晨飞。
“你纵是死在此处,也不可能取胜。”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却字字诛心。
“你若一心求死,现在便可自绝。但你的死,于大局无益,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先前落败的三场中,便有一位师兄正是因为失败却仍不甘心,还要死战,便被浮游剑派之人抓住机会击杀,连神魂都未能逃出。
莫晨飞若再莽撞上前,不过是徒添一具尸骸。
四胜三负。
战局已被推至最极致的悬崖边缘。
下一场,便是决定最终胜负的生死局!
而瑶池一方,尚未出战的,只剩下两人。
大师姐云素衣,以及入门最晚的李北尘。
无形的重压,如同实质的铅云,沉甸甸地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九日尊者的声音这时响起。
“还剩的四位道友,前来抽签吧。”
李北尘和云素衣相视一眼,共同上前,一人抽出了一支虚空签。
片刻后,李北尘手中的虚空签消失于手中,出现在玉筒之内。
刹那间,几乎所有的目光,聚焦在李北尘身上。
柳青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拦在李北尘身前,脸上满是忧虑。
“小师弟!此战凶险,你……”
她想说你不如放弃,但话到嘴边,又觉不妥,急切间竟有些语塞。
“四师妹,你想做什么?”
云素衣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的手再次按在了柳青青肩头,力道不重,却让柳青青身形一滞。
“大师姐,我……”
柳青青回头,眼中满是恳求。
“勿需多言。”
李北尘轻轻摆手,打断了柳青青的话,对柳青青和云素衣露出一抹笑意。
“不妨事的,师姐。”
“我……先取一胜。”
紧接着,他顿了顿,看向云素衣。
“剩下的……便交给大师姐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迈步向前,出现在陨石群中。
与此同时,浮游剑派阵营中,这一场出战者的名字也被抽签而出。
九日尊者报出来人的名号。
“浮游剑派,黑煞尊者。”
当这个名字被清晰地报出时,立于场中的李北尘,眉头几地微微一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九州初临空灵界外围时,正是这位黑煞尊者率先带人拦截。
当时李北尘为先斩了那位更强的尊者,让这黑煞仗着小虚空挪移符侥幸逃脱。
没想到,竟在此处重逢。
李北尘神色不变,只是指尖随意一搓,一道黑白剑气,便如同游鱼般悄然浮现,缠绕指间,明灭不定。
这缕剑气,在场绝大多数人看来,不过是普通剑罡。
然而,当黑煞瞥见那缕黑白剑气的刹那,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恐惧,瞬间猛然窜遍全身!
这剑气……
“是他!竟然是他?!”
无数念头如同惊雷,在黑煞尊者脑中疯狂炸响。
此人是谁?为何与当日那神秘恐怖的上人级剑修,剑气同源?
难道……他就是当日那人?
可他的气息分明只是三花境……是伪装?
还是此人是那位神秘上人秘密培养,潜入瑶池的嫡传弟子?
纷乱的猜测令他头皮发麻,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当日师兄被斩成两截,神魂俱灭的凄惨景象,与那黑白剑气无可匹敌的恐怖威势,再次清晰无比地浮现在眼前。
恐惧如同铁钳,死死扼住了他的脑海。
去与这样的对手生死相搏?
他不敢!万万不敢!
“黑煞师弟,还愣着作甚?”
“速去将那瑶池小子斩了,为我浮游剑派拿下此局!”
“哈哈哈,黑煞师兄莫不是见对手年轻,起了怜悯之心?可别忘了,此乃生死之战!”
浮游剑派阵营中,不明就里的其他尊者见他踌躇不前,只道他是故作姿态,纷纷出言催促调侃。
但他们哪里知道,此刻的黑煞尊者,心中已是被无边的恐惧填满。
那一道道催促的声音,听在黑煞耳中,不啻于催命的符咒。
他脸色一阵青白变幻,心中天人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