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中午正宴,男女分席。
东里长安到底还是来了。
他换了一件粉白交领宽袍常服,襟边暗绣青纹,同色革带束腰。
内搭月白中衣,恰好掩去几分清瘦,更衬得俊雅英媚。
看得出来,他身边侍候的,是拼命要把主子往“京城第一美男”的名号上打扮了。
主打一个咱不长命,但咱好看。
谁敢说富国公府嫡女配咱主子就委屈了?
也确实,朝中大部分人都很少见到宸王殿下。也就瑞天门指婚那日远远瞥了一眼,看不真切,只知他孱弱清瘦。
如今这般近看,满座男子都不得不承认,这少年的容貌,确实拿得出手。
至于往后宸王妃是不是好福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毕竟,男人的本事,从来不止强在皮相上。
年维庆看得也心里满意。
主要是他要求低。
往常一想起东里长安,就算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长处来。
而那个“不长命”,就是最致命的短板。
现在,偶然发现,哟,这小子长得不错啊!可算有一个优点。
那就很满意了,要求不能太高。
年维庆笑着请东里长安坐主席上首。东里长安推辞。
几个来回,年维庆也就算了,不再勉强,邀他坐在自己左手边。
东里长安乖巧地坐在未来岳父身边,不多言,不多语。
年维庆把他护得很好,他也满眼孺慕的样子。
大家瞧着二人的一番互动,也不知是该羡慕,还是同情。
王爷尊贵,肯屈尊的,这是独一个。
就端王、睿王和昭王那几人,在哪个场合不是高高在上?对岳家可从来不是这态度。
但话说回来,谁想要一个短命的女婿?
只能说,年家,该狠的时候真狠,愿意拿女儿去搏前程。
同时又发现,年家的前程还真不是单纯靠女儿搏来的,盐铁是真捐啊!
开席前,光启帝虽没到场,可内侍总管单公公来了。
带来了光启帝御笔题词的匾额,上书“忠襄体国”四字。
尽管大多数在场官员眼热,但这东西就跟新朝的爵位一样,不太值钱。
问问云深街住的这些顶级权贵,哪家没个御笔题词的匾额?
虽说都是圣宠吧,但总归多了就不稀罕。
不过年维庆珍而重之让人挂在富国公府正厅时,仍旧是一派威严气势。
也是这时,在场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从没上过战场的年家,竟和他们这些用命拼来的从龙之功平起平坐了。
不,不是平起平坐。
是圣眷更浓。
因为除了这块不值钱的匾额,年家还得了其他赏赐。
是一对珐琅彩缠枝莲纹瓶,通体宝蓝为底,金线勾勒,足有半人高。
啧!全场倒抽一口凉气!
皇上是真舍得啊!据说打进皇城的时候,宫中宝库里就没见几样完整的好物件。
这对宝瓶是唯一能让光启帝看得上眼,放在御书房的。结果赏赐给了年家。
这!就很难评。
另外,宸王也有赏。
同样是一块御笔匾额,上书“身安福宁”。
宸王谢恩,眼里无光。
旁人只当他是病着,没精神。
可年家儿郎们都知道,一样的“身安福宁”,祖母求的平安符,比起光启帝迟来的祝福,珍贵得多。
那感觉就是,补起也是个疤!
晚了就是晚了,凉了就是凉了。
就刚才,他们还亲眼看到——宸王殿下一定要站在富国公府屋檐下,亲自迎祖母入新居。
据管家杨叔说,“喊都喊不听啊。要不是外头侍候的太多,根本挤不进去,宸王殿下肯定是要去扶老夫人的。他一直咳,身子都打着颤。那头皇后娘娘要到了,他不去接驾,非要看着老夫人下马车。”
总之宸王的身体状态现在也是个谜,早听说“不成了”,现在还能起来宴客。
匾额挂去了宸王府,没起什么波澜。
反正宸王的赏赐,更像个搭头。
众人心里有数,东里长安更有数。
没事,他习惯了,也不难过。他有祖母,有年姑娘,有年家了。
他再也不需要亲爹亲娘亲兄弟。一切乱七八糟的人,他都要避而远之。
按说,单公公办了公差,就该顺势留下来用膳了。结果今日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接了年家和宸王的谢赏就回宫复命了。
众人才忽然想起,平日这活儿应该是万公公的,怎的今日单公公来了?
席间,有几个人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便是林家人。
两府乔迁之喜,都递了帖子给林家。
来不来是人家的事,脸面礼数得周全到位,尤其林郡侯爷还是宸王的外祖。
否则哪天御史台的官员们闲得无事,就会拿出来弹这个弹那个。
宸王不怕弹,怕烦。
林郡侯爷和侯夫人端着架子没来,派了三个儿子来。
这三个,倒也是林家的中流砥柱。
三爷林之谦低声道,“有点不对劲。发现没有,好像晋良侯没来?”
二爷林之业点头,沉思中。
大爷林之康:“确实没来。不过他没来也正常吧?你见过姓卢的,几时到谁家吃过席?一块石头又臭又硬。”
二爷忽然开口,“不,今日,咱们恐怕不宜行事。”
三人没来由齐齐一震。
对于昭王今日布下的行动,他们三人是参与的。
但林二爷总觉得,林家所参与的,不是昭王的全部计划。
昭王或许还有更隐秘的计划,在暗中进行。
这就很可怕了。
原本就没有吃席的心思,现在更加没有了。林家三位爷只想快快离席,去阻止一切。
“昭王现在到哪了?”林之业焦灼,“老三,你现在出城追……应该来得及吧?”
有人举杯敬酒,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林大人,走一个啊。林郡侯爷怎的没来?”
这个敬了酒,那个敬,三人被缠上了,不能再讨论,心急如焚。
敬得林之业都想骂娘!
又不是他们林家乔迁,敬个屁啊!
可脸上还得赔笑,更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一种不可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那感觉太熟悉了。
就像当初想一口吞下年家,却被年家打了个措手不及。
林之业视线掠过酒杯,望向年维庆。
正巧,年维庆也一脸笑意看向他。
甚至,人家还向他隔空远远举杯示意,那样的云淡风轻。
陡然,年维庆竟站起身,就那么向他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