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蕖华见好就收,缓步走到灵前,正要从浮春手中接过香烛,一道身影便从内室走了出来。
萧周氏被唐嬷嬷搀扶着,一脸怒气冲冲,想找萧恒湛算账。
没成想就看到眼前这一幕,她目光瞬间像淬了毒一般,死死瞪着陆蕖华。
“你来这里做什么!”萧周氏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尖厉地怒斥:“这里不欢迎你,你给我滚!”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萧玉澜脸色骤变,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萧周氏的手臂,低声呵斥:“母亲,还有宾客在,您在这儿闹像什么样子!”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在萧周氏耳边说道,“陆蕖华如今是江家失散多年的亲女,已经被找回了,您就莫要再撒癔症,怀疑她是父亲的血脉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进了萧周氏的心口。
她浑身猛地一僵,浑浊的瞳孔剧烈收缩,转过头死死盯着萧玉澜,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你……你说什么?”
萧玉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急又恨,压低声音飞快说道:“我说她是江家走失多年的女儿,根本就不是父亲的孩子,母亲,这些年您都怀疑错了!”
萧周氏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她猛地转头看向陆蕖华,眼神里翻涌着不可置信、偏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她这些年刻入骨髓的恨意,支撑她熬过无数个孤寂长夜的执念。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一个错误?
“不可能!”萧周氏猛地挣开萧玉澜的手,当众尖厉地吼了出来,“你说的是假的!”
她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
几个尚未离去的宾客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萧玉澜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恨不能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强撑着体面,转身对宾客们拱手,笑容僵硬得几乎维持不住:“家母因二兄逝世悲痛过度,心神失常,言语无状,还请诸位见谅,偏堂已备好膳食,请各位移步稍作休息。”
众人闻言,虽心中好奇得紧,却也知这是侯府私事不便旁听,纷纷起身由仆从引着往偏厅去了。
灵堂里霎时空了大半,只剩下江家兄弟和几个贴身近侍。
萧恒湛方才去处理刘嬷嬷的事,此时刚从外头回来。
他一踏进灵堂,便察觉气氛不对。
江予舟看到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说出来的话却尽显阴阳怪气:“恒湛兄,我原以为自己的妹妹被贵府教养多年,今日带她来吊唁,是念着旧情,没成想,竟是这般不受欢迎。”
萧恒湛眉头微微蹙起,没有接他的话,慢步走到陆蕖华身边,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低沉:“妹妹?”
陆蕖华眼中闪过一丝心虚。
此事她还没来得及和他商议。
她比谁都清楚,萧恒湛对旁人认她做妹妹这件事有多敏感。
小时候她第一次见到裴璟和谢知晦,不过叫了一声哥哥,他便发了许久的火。
她花了好几日才将人哄好。
如今这般阵仗,怕是更难哄了。
陆蕖华赶紧拉下他的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说:“此事我回去再与阿兄解释,当着这么多人面,你可不要拆我的台哦。”
萧恒湛低头看着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讨好,硬生生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意。
他当然明白陆蕖华的心思,不想给他添麻烦,才会去求江府帮忙。
可一想到她会软软糯糯地唤江予舟“予舟哥”,他便控制不住地想发疯。
萧恒湛捏了捏拳,将翻涌的占有欲压入眼底,抬眼看向江予舟时,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予舟兄莫要介怀,这侯府连我都不欢迎,更遑论旁人。”
江予舟失笑,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你可真会说笑。”
他收敛了神色,语气也正经了几分,“既是你家的家事,我们不便久留,待蕖华妹妹上过香,我们便在偏厅等她。”
说罢,他与江予淮交换了一个眼神,正要转身。
“站住!”
萧周氏猛地出声叫住了他们。
她挣脱萧玉澜的搀扶,往前踉跄了一步,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江家才入京城,怕是不了解这丫头的底细。”
萧周氏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话本里诱惑孩童的巫女。
“她最会骗人,当年她就是靠这副可怜模样骗了我那老糊涂的夫君,如今又来骗你们。”
她眼中闪着阴郁的光芒,咬牙道:“我只劝两位大人,莫要听信谗言,信了不该信的人。”
江予舟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脸上那惯常的温润笑意,头一次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寒霜。
“萧老夫人,这是我们的家事,我们说蕖华是江家的妹妹,她便是,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更不需要听任何人的质疑。”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半分余地都不留。
萧周氏的脸色青白交错,嘴唇翕动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久她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这不只是你们的家事。”
“陆蕖华是我夫君留在外头的孽种,我守着这个秘密这么多年,忍辱负重,实在不想让无辜的人牵连其中,才一直隐忍不发,但今日,我不能再忍了!”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萧恒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将陆蕖华挡在身后,声音森冷:“此事我已经和祖母说过多次,陆蕖华与祖父并无血缘关系。你先是质疑我的血脉,如今又将脏水泼到祖父身上,祖母,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给我闭嘴!”萧周氏猛地转向他,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你一个来历不明,血脉不纯的东西,有什么脸面来质疑我的话?我说她是,她便是!”
萧恒湛看着她癫狂的模样,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祖母说她是祖父的血脉,有何证据?总不能像污蔑母亲一样,空口无凭。”
萧周氏喘着粗气,将秘密吼了出来:“她身上的胎记,与你祖父的一模一样,此乃一脉相承之物,难道还能作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