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修女没有多问,微微颔首,沿着巷道朝教会驻地方向走去。
灰白色的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广场上只剩下两个人。
艾格妮丝看了陆渊一眼。
“跟我来。”
她转身朝广场南侧走去。
陆渊没有问去哪里,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广场边缘一条窄巷,拐了两个弯。
教会临时驻地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最大那栋正在建的教堂轮廓在夜色中很显眼。
但艾格妮丝没有往教堂走。
她绕到了教堂后面一栋两层的石砌小楼前。
小楼不大,外墙刷着和教堂一样的白灰浆,但明显是后来改造的,窗户换成了尖拱形,门框上钉着一枚小号的圣光徽记。
推门进去。
一楼是一间简单的会客厅。
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天使的版画。
角落放着一只铁皮炉子,烟囱从墙壁伸出去,炉膛里的炭火已经灭了。
艾格妮丝在桌边坐下。
摘掉兜帽。
淡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陆渊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了几秒。
艾格妮丝先开口了。
“答应你的事情,我做到了。”
她稍稍顿了顿。
“你在第三塔顶层做了什么,我不问。”
陆渊没有接话。
艾格妮丝的目光没有移开。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她的声音放低了几分。
“你有没有办法,帮我进入知识之海?”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小楼里安静了。
墙外远处能听到教会驻地方向偶尔传来的锤击声,大概是夜间施工还没有完全收工。
陆渊看着艾格妮丝。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陆渊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东西。
是克制住的渴望。
陆渊沉默了几秒。
“我不能确定,你应该清楚,你是信徒超凡,知识之海对于你来说,那是绝对的禁地。”
“当你踏足那片地方的时候,你所信仰的存在,有可能瓦解,你应该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艾格妮丝没有正面回答陆渊,而是接着问道。
“我知道,所以你有没有办法?你可以回答没有。”
陆渊看着艾格妮丝的眸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我不能给你答案。”陆渊想了想接着说道。
“但我或许知道谁能帮到你。”
这句话让艾格妮丝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过现在不行。”陆渊接着说,“至少要等青铜城彻底安稳之后,我才能给你答复。”
陆渊倒也没有说谎,因为确实知道,谁能帮到艾格妮丝。
A.M.
安德烈·莫里斯。假名,真正的身份到现在也没查出来。
也不知道到底跑哪里去了。
等到下次见到他,或许问问艾格妮丝的事情如何解决。
艾格妮丝就这么看着陆渊。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但最终都被她压了回去。
“行。”
只有一个字。
干脆利落。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艾格妮丝站起身。
“你该走了。”
陆渊闻言点了点头,就在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的时候,艾格妮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
陆渊停住脚步。
“回去之后,你最好做好准备,比如多弄点理智药剂之类的。”
艾格妮丝的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样子。
“塌陷处的食尸鬼,这几天几乎全部消失了。”
陆渊微微皱眉。
“消失?”
“嗯。”艾格妮丝的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凝重。“但他们不是死了。”
“你下去过,应该清楚那
“所以广场这边的塌陷,后续可能会重新开启。”
她走到窗边,目光越过窗户看向远处广场的方向。
“到时候会有探索队组建,各方都会派人下去。”
她转回头,看了陆渊一眼。
“你说不定会被选中。”
陆渊没有说话。
艾格妮丝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行了,就这么多。”
陆渊没有多留。
推开门,夜风迎面吹来。
他把教会的兜帽重新拉低,沿着来时的窄巷往回走。
街灯在远处亮着。
暖黄色的光落在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内城的街区之后,陆渊拐进一栋还在荒废的小楼内。
脱掉教会的白色袍子,叠好,塞进随身的小包里。
重新换上守夜人的深灰色外套。
然后继续往北纺方向走。
夜色很深了。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远处偶尔能看到巡逻的守夜人在灯下走过,银色的徽章反射出一点冷光。
陆渊走在黑暗里,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食尸鬼消失了。
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青铜城
不过青铜城城墙问题,解决了一部分。
哪怕在爆发食尸鬼浪潮,也不会出现难以对付的局面了。
还有那博学塔。
哎。
但愿一切顺利。
炼金坊外。
不少守夜人依旧兢兢业业的确保附近的安全。
格洛克此刻还没有回来。
手持短喷的守夜人看到陆渊,纷纷提起了几分精神。
陆渊没有在意这些,只是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接着回到自已房间。
准备仔细探劳琳娜留下的这条知识之虫途径。
知识之虫的威力,陆渊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并且随着在劳琳娜实验室的那几段画面,让陆渊对知识之虫的理解更深了几分。
只要大脑中有任何成体系的单位。
知识之虫都可以入侵其中,吞噬其知识,进行提纯反哺,一直到他脑海中的知识都被吃干净,再也无法理解知识之虫反哺知识的那一刻。
他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那么将造成几乎不可逆的损害。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地方。
陆渊坐在桌前,从口袋里掏出记事簿,翻到空白页。
窗外传来零星的锤击声,工人们还在连夜修复北纺街道两侧的灯柱。
有些换上了新的煤气灯罩,有些则在接通电路,试图让那些被食尸鬼拧断的灯柱重新亮起来。
陆渊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在记事簿上写下第一行。
“知识之虫,不挑宿主。”
这是在劳琳娜实验室的画面里,让陆渊最为警觉的一条信息。
知识之虫的寄生对象不局限于人类。
它不在乎宿主是什么物种,甚至不在乎宿主有没有语言能力。
它只认一样东西,大脑中是否存在成体系的知识结构。
一个学过完整锻造流程的铁匠,一头被训练过复杂指令的战马,一只经过驯化掌握了觅食路线的猎犬。
只要那些经验在脑海中形成了框架和逻辑。
知识之虫就能找到入口。
这意味着它在知识之海中的生态位,远比陆渊之前想的要高。
而且知识之虫不是偶然的失败产物。
它是知识之海的原生物种之一。
以知识为食,以知识为巢。
陆渊把笔搁下,看着纸上的字。
按照实验室残留画面的逻辑,知识之虫的繁殖周期结束之后,新的虫群如果接触不到任何知识源,就会随着宿主一起死亡。
换句话说,这东西在知识之海之外,天然受限。
离开了知识浓度足够高的环境,它活不长。
所以劳琳娜的导师才会在博学塔里做那些实验,博学塔本身就是整座青铜城知识浓度最高的地方。
那些被寄生的学生,正是最好的温床。
“劳琳娜的方法,知识锚定。”
在实验室的残留画面中,他捕捉到了劳琳娜处理知识之虫的核心思路。
驯化与契约。
劳琳娜将自已脑海中最大的那块知识,单独拿了出来,并将其与知识之虫进行了捆绑。
再加上体外知识喂养,宿主就能持续获得被提纯后的知识,且不用担心被蛀空。
陆渊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
天才。
这个想法简直是天才。
把一种致命的寄生物,变成了持续提纯知识的工具。
难怪劳琳娜是博学塔炼金系第一。
这种思路不是光靠聪明就能想出来的,还需要对知识本身近乎偏执的理解。
当然,问题也很明显。
那就是陆渊没看见,如何契约驯化知识之虫。
陆渊有些无奈的靠在椅背上。
不过也有好消息,劳琳娜以自身的炼金学为锚点,导致契约的知识之虫数量极少。
以至于只有十二只。
而自已则完全不担心这点。
原因很简单。
他的锚点不是某一门具体的学科。
是禁忌学。
药物学有边界,炼金学有边界,铭文学有边界。
但禁忌学没有。
它的本质就是,理解一切不该被理解的东西。
所以理论上来说,陆渊能契约的知识之虫是无限的。
而且自已只需将自已成体系的禁忌学知识,讲述给知识之虫听,那么知识之虫反哺回来的,也将是被提纯的禁忌知识。
这样对自已经验条来说,将是一个天大的助力。
而且陆渊还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
那就是知识之海。
要知道,知识之虫和知识之海,存在着天然的联系。
只不过陆渊有点没弄清楚,为什么知识之虫不能直接在知识之海大吃特吃。
如果能弄清楚,或许还能完善对知识之虫的限制。
而且自已如果能带回来一点知识之海的气息,或者更具体的什么。
知识之虫或许能获得质的突破。
陆渊想到这里,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两秒。
然后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知识之虫途径刚解锁基础,连第一条虫都还没驯化出来。
就已经在想进化的事了。
这不是求知,是贪婪。
而贪婪在这条路上,等于自杀。
【禁忌学-求知者:+0.5...26.4
100】
灰白色的文字安静地浮在视野边缘。
仅仅是系统性的梳理和推演,禁忌学就涨了。
陆渊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他的注意力落在了另一个问题上。
自已似乎无从下手。
而且最了解这套方法的人,现在不在这里。
就算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劳琳娜似乎已经将这段记忆完全抹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