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泼在京安城鳞次栉比的屋瓦上。
定远侯府那对狰狞的石狴犴兽首,在渐浓的夜色里愈发显得凶戾。
后园深处,兽苑高墙隔绝了尘嚣,只余下铁器摩擦的“嘎吱”声和沉重仿佛巨兽喘息般的撞击声。
一只素白的手端着青瓷茶盏,穿过月洞门。
端茶的婢女低眉顺眼,步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得如同蒙尘的琉璃珠。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兽苑入口的石墩上,对着阴影处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随即如同提线木偶般转身,消失在花木深处。
阴影里,蜘蛛使墨绿的斗篷如同融入了夜色,只有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从她袖中垂下,另一端隐没在婢女离去的方向。
她声音沙哑如锈刀刮骨:“戌时三刻,定远侯必至。老规矩,半个时辰,只穿单衣,硬撼‘铁山兽阵’,以此来练功。”
她身上的斗篷微动,指向兽苑深处:“阵眼在西北角‘震’位铁犀脚下,枢机以寒铁所铸,需‘赤蝎尾’毒液方能蚀穿。”
玄马使点了点头,双眼在昏暗中泛着冷光。他侧身看向身后的陆青,眼神复杂,带着审视与最后一丝告诫:“庆碌,跟紧。只毁枢机连接,莫碰核心。铁山兽暴走,便是信号。”他抛过来一个拇指大小的漆黑瓷瓶,入手冰凉刺骨。
陆青点点头,心中对蜘蛛使的手段感到佩服。
丝傀婢女,竟然能够堂而皇之的潜进定远侯府,还真是探查秘密的好手段。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两道身影如狸猫般翻过高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兽苑内松软的泥土上。
眼前景象令人心悸:数十具两人高的精钢机关兽矗立场中,或虎、或熊、或犀,关节处寒光闪烁,在苑内微弱的灯火下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凹坑,显然是巨力反复轰击所致。
玄马使的身形在巨大的机关兽阴影间快速穿梭,避开地面几处不起眼的压力陷阱。
陆青紧随其后,气息收敛如石,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前者的脚印上。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机关兽内部蕴含的恐怖力量,以及它们身上残留的,属于定远侯魏峰的刚猛霸道的罡气余韵。
很快,两人潜至西北角。
一尊格外庞大形似披甲犀牛的机关兽如同小山般矗立,四蹄深陷地面。
兽腹下方,一个脸盆大小的复杂机括被厚重的寒铁护板覆盖着,只露出几处细小的孔洞,正是控制整个兽阵联动与力量输出的核心枢机所在。
观察着这些精巧的机关兽,陆青心中讶异,看来魏武王庭这边也有墨家的高手?
果然,这些延续千年的大势力,天下各处总会有他们存在的证明,可比王朝皇权更加长寿。
玄马使打了个手势,示意陆青动手,自己则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陆青屏住呼吸,拧开瓷瓶。
一股带着甜腥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正是剧毒的赤蝎尾毒液。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特制的空心银针吸取毒液,动作缓慢而稳定,将针尖探入护板上一处细微的缝隙。
毒液注入,寒铁护板立刻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接触点迅速变黑软化。
陆青指尖凝聚一丝微弱却极其凝练的穿罡劲气,如同最纤细的凿子,精准地沿着被腐蚀的薄弱点切入。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机括断裂声响起。
陆青立刻收手后退,与玄马使隐入旁边一头巨熊机关兽的阴影中。
几乎在同时,整个兽苑的机关兽猛地一震!关节处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眼窝中原本暗淡的晶石骤然亮起混乱的红光!原本井然有序的阵型瞬间崩溃,如同被激怒的兽群,开始毫无章法地疯狂冲撞、撕咬!沉重的铁蹄践踏地面,发出闷雷般的轰鸣,整个兽苑都在震颤!
“时辰到了!布阵!”蜘蛛使冰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兽苑高墙的阴影里响起。
她枯瘦的双手自斗篷下探出,十指如飞般舞动!
刹那间,无数根比发丝更细,近乎完全透明的丝线从她指尖激射而出!
这些丝线并非直射,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自行交织穿梭,速度快得拉出一道道细微的残影。
它们精准地缠绕上兽苑四周的亭柱、假山、古树,甚至穿透坚硬的砖石,在极短的时间内,编织成一张覆盖了整个兽苑出口区域的、巨大而隐形的立体罗网!
斩情丝阵!
丝线细不可见,却坚韧无比,更蕴含着阴寒歹毒的蚀骨之力。一旦触碰,如同坠入无形的凌迟之网!
更致命的是,这些丝线能扰乱感知,放大被困者心中的恐惧与绝望,如同斩断理智的枷锁。
此刻,这张无形的死亡之网已经悄然张开,只等猎物惊慌失措地撞入其中!
而在这混乱与杀机的最深处,兽苑中心那座最高的观景石亭的飞檐阴影里,蚺蛇使如同一条真正的毒蛇般蛰伏着。
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弩,弩身漆黑,布满细密的鳞片状纹路。
弩槽中,搭着一支仅有半尺长、通体乌黑、箭头却闪烁着一点诡异紫芒的细针——灭神针!
针体内部,被强行压缩灌注的穿罡劲气正以恐怖的速度螺旋运转,蓄势待发!
蚺蛇使的呼吸几乎停止,冰冷的杀意牢牢锁定在兽苑入口的方向,只等定远侯踏入这为他精心准备的杀局。
戌时三刻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鼓,踏碎了兽苑入口的寂静。
定远侯身高八尺,壮硕如山,竟穿着一身贴身的闪烁着暗金色泽的奇异软甲!
软甲覆盖了胸腹、肩背、四肢,甲片细密如龙鳞,层层叠叠,在苑内混乱的灯光下流淌着金属与皮革混合的冷硬光泽。
一股沉凝厚重、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威压,随着他的出现轰然降临,竟短暂地压过了数十头失控机关兽的狂暴!
“何方宵小,竟敢闯我侯府?”
定远侯面容刚毅如刀劈斧凿,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寒霜。他扫了一眼苑内如同无头苍蝇般疯狂冲撞的精钢巨兽,浓眉紧锁。
显然,机关兽的失控出乎他的意料。
只不过,他并没有恐惧。
就在他踏入兽苑中心区域的刹那!
嗤!
一道尖锐到刺穿耳膜的厉啸撕裂空气——
乌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