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在樱花军的队伍里,老兵对新兵从来不会有“请求”这种姿态。那是等级,是军衔,是天皇地陛下赋予的不可逾越的秩序。新兵的一切都属于老兵。这是规矩,是帝国陆军的传统,是写在骨子里的东西。
山本志和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久到斧头脸上的刀疤因为不耐烦而微微发红,久到旁边几个俘虏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不。”
所有人愣住了。
斧头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睛眯起来,那条刀疤从眉骨到下颌整个绷紧了。
“你说什么?”
山本志和抬起头,看着斧头的眼睛。
“我说,不。”
他把那半块饼干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离斧头更远的那只手。
斧头的脸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军靴踩在泥地里,溅起的泥浆落在旁边俘虏的脸上。没有人敢擦。
“山本志和!”斧头的声音像一记耳光,“你一个幼年学校出来的毛都没长齐的东西,敢跟老子说不!”
斧头一把揪住山本志和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山本志和被勒得脖子一紧,但他没有挣扎。他就那样被斧头揪着,脚跟半离地面,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放手。”他说。
“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说放手。”山本志和掷地有声,“斧头前辈,你想打我就打。打完你还得蹲回那个墙角,低着头,像条狗一样。有什么区别?”
斧头的手猛地收紧,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旁边几个俘虏缩成一团,没有人敢出声。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把恐惧和不安照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河沟下游传来脚步声。
草鞋踩在碎石上,不紧不慢。
林华走过来。
斧头的手僵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林华。揪着山本志和衣领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林华走到两人面前,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斧头揪着衣领的手,又看了一眼山本志和涨红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队长,先别急着拉架。”林晓满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不是普通的争执。山本志和说‘不’,不是因为他不尊重老兵。是因为他在用唯一会的方式,证明自己还‘站着’。”
林华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从小被教育要绝对服从,要把一切献给地皇。这是他第一次对‘命令’说不。哪怕这个‘命令’只是一块饼干。”林晓满顿了顿,“你要是用队长的权威压下去,他刚站起来的那点东西,就又跪回去了。”
林华把手收了回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拉架,没有用任何方式介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斧头的手还在发抖。他看着林华,等着他开口,等着这个华国队长用命令来调停。
但林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两个。
像在说:你们继续。我看着。
斧头忽然慌了。
他习惯了被命令,也习惯了命令别人。
在寇军队伍里,任何争执都有明确的等级裁决。
华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的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自己解决。我不管。”
说完,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河沟的土壁上,把空间完全让了出来。
斧头和山本志和同时愣住了。
没有人来调停。没有人来判定谁对谁错。没有长官,没有命令,没有必须服从的权威。
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一个揪着衣领,一个被揪着。
空气凝固了几秒。
山本志和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硬,但依然没有软。
“斧头前辈。”
斧头没说话。
“你放手。”
“你先把饼干给我。”
“不给。”
“你!”
“这块饼干,”山本志和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很重,“是一个中国兵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他用的是‘给’,不是‘赏’。你明白有什么区别吗?”
斧头的手颤了一下。
“斧头前辈,你在军队待了二十三年。你的长官给过你东西吗?”山本志和的声音很平静,“他们给你的是‘赏賜’。你跪着接,磕头谢恩,然后那东西还是他们的,你只是暂时替他们保管。”
斧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这个东西,”山本志和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饼干,“是那个叫李石头的华国兵‘给’我的。他给我,是因为他觉得我饿了。不是因为我比他强,不是因为我军衔比他高,不是因为我对他有用。”
他抬起头,看着斧头的眼睛。
“斧头前辈,你活了大半辈子,有人这样对过你吗?”
斧头的手彻底松开了。
山本志和的衣领从他手里滑出去,山本志和的脚落回地面,踉跄了一下,靠在树干上。他揉了揉被勒红的脖子,但没有低头。
斧头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那只刚才还揪着衣领的手,现在空空地悬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没有。”斧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响,“从来没有。”
他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开始发抖。
山本志和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华走过去,从腰间解下那个瘪瘪的干粮袋,蹲下去,轻轻放在斧头和山本志和之间的泥地上。
袋口没有系紧,能看见里面黄褐色的炒面,掺着麸皮和碎豆子。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草鞋踩在泥地里,噗嗤噗嗤地响,越来越远。
河沟里安静了。
斧头从手掌里抬起头,看着地上那个干粮袋。
袋口敞开着,黄褐色的炒面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山本。”他的声音发涩。
“嗯。”
“他为什么……把吃的给我们?”
山本志和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碎瓷片,递到斧头面前。
火光映在瓷片上,那五个字若隐若现。
“为人民服务。”
山本志和用中文念了一遍,然后用日语翻译给斧头听。
斧头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什么叫……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