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未亮透,两道圣旨自宫中传出,如两记重锤,砸得整个京城官场晕头转向。
第一道圣旨,处置夏元吉贪腐集团。
户部尚书夏元吉、工部侍郎陈洽等三十余名京官,全部革职!打入诏狱!家产抄没!
涉案商人、管事,尽数由锦衣卫缉拿归案!
刀落得又快又狠。
昨天还高坐堂上的部堂大员,一夜之间便沦为阶下囚。
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风暴将息之时,第二道圣旨,更是掀翻了所有人的认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擢升都察院御史顾远,为钦差巡查沿海诸省税务、海事大臣,官秩正三品!”
“赐斗牛服!赐天子剑!”
“即刻南下,彻查宝船贪墨案,凡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宗亲士绅,皆可——”
“先斩后奏!”
“轰!”
整个官场,彻底引爆!
“疯了!陛下疯了!”
“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节制江南三司,还先斩后奏?这是把江南的屠刀交给他了啊!”
“这顾远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完了!江南要血流成河了!”
无数官员在府邸中失态咆哮,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们终于看懂了,皇帝这是要对盘根错节的江南官场与士绅集团,下死手!
而顾远,就是那把不计后果的刀!
一时间,“顾远”二字,成了京城最让人胆寒的名讳。
嫉妒者有之,一步登天,七品到三品,这是何等圣眷!
佩服者有之,以一人之力,掀翻整个户部,这是何等胆魄!
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尤其是那些在江南有门生故旧、有宗族产业的京官,更是坐立不安,如热锅上的蚂蚁。
一只只信鸽从京城各府的后院扑棱着翅膀飞起,带着十万火急的密信,搏命般飞向江南。
信上的内容,字字泣血。
“顾远南下,此人疯狗也,速做准备!”
“朝廷欲动江南,家中银两田产,速速挪移,切记!”
风暴中心的顾远,却在皇帝新赐的三进大宅里,悠闲地换上了新官服。
他脱下那身洗得发白的七品青袍,换上赤色大袍。
袍上,是用金线绣出的狰狞斗牛,腰束玉带,手按剑柄,整个人锋芒毕露。
【不错,这身皮肤够帅,死的时候也体面点。】
【三品大员,死后哀荣应该也低不了,KPI稳了!】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亲自捧着一柄古朴长剑,走入正堂。
剑鞘无华,剑身却寒气逼人,篆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顾大人。”
纪纲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顾远,眼神极为复杂。
这年轻人,前天还是个随时能被自己捏死的蝼蚁,今天,却已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三品钦差。
“此去江南,山高水长,那些地方上的士绅,可比京城的官难缠多了,大人万事小心。”
纪纲难得说了一句实在话。
“多谢纪指挥使。”
顾远接过天子剑,“锵”的一声抽出半截,剑光映着他兴奋的脸。
他笑道:“一群盘踞地方的土财主罢了,还能挡得住陛下的天威?”
【来吧!都来惹我吧!你们越难缠,我死得越快,功劳越大!】
纪纲眼角一跳,心道这小子是真狂,真就不知死字怎么写。
江南那些传承数百年的门阀世家,关系网直通天际,是“土财主”?
他不再多劝,只是躬身道:“陛下有旨,命卑职调拨三百锦衣卫精锐,皆是百战老兵,随大人一同南下,听凭差遣。”
“好!”顾远眼睛一亮。
【三百锦衣卫?朱棣真是我的贴心小宝贝啊!】
【这三百人往那一站,就是三百个移动的嘲讽光环,想不惹事都难!】
“不知顾大人,准备何时启程?”纪纲问。
“就现在。”
顾远将天子剑挂在腰间,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现在?”纪纲一愣,“大人不多准备几日?朝中弹劾您的奏本,已经堆成山了……”
“不必。”
顾远摇头,目光望向南方,像一头即将出笼的饿虎。
“夜长梦多。”
“我就是要趁他们以为我会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趁他们的密信还在路上飞的时候,杀过去!”
“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猛地转身,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气。
“第一站,天津卫!”
“那里是宝船北上的第一大港,也是龙江、太仓之外,最重要的造船基地之一!”
“我倒要看看,那里的账,烂到了什么地步!第一个人头,从谁开始砍!”
看着顾远那副迫不及待要去杀人的模样,纪纲在心里,为天津卫的同知、指挥使们,提前点上了一炷香。
这头猛虎,皇帝亲手解开了他的枷锁。
一场血雨腥风,避无可避。
当天下午,京城九门官道上,三百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铁骑,护送着钦差大臣顾远的车驾,没有半分停留,卷起漫天烟尘,直奔天津卫而去。
队伍离京的马蹄声,踏碎了无数人的侥幸。
所有人都明白,当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再回京城之日。
他带回来的,不是金银财宝。
而是一份足以让整个大明官场,血流成河的死亡名单!
京城到天津卫,快马加鞭,不过一日多的路程。
顾远一行人,并未大张旗鼓地进城。
在距城门十里的镇子外,顾远勒住马,让三百锦衣卫铁骑就地扎营待命。
他自己则和两名亲信护卫,换上一身寻常的绸缎衣衫,扮作南来的商人,悄然进了天津城。
“大人,咱们为何不直接去天津卫指挥使司?亮出圣旨,他们不得把咱们当祖宗供起来?”
护卫头领铁牛瓮声瓮气地问。他身材魁梧如塔,是皇帝亲派的高手,忠心,但脑子一根筋。
“直接去?”
顾远走在车水马龙的街上,目光扫过两侧林立的商铺。
“那不等于敲锣打鼓地告诉他们‘我要来查账了,你们赶紧把假账换上,把屁股擦干净’?”
【蠢牛,我要是直接去,他们把证据都销毁了,我还怎么把事情闹大?事情闹不大,我怎么死?】
“那咱们现在……”另一个叫猴子的护卫眼珠一转,压低声音。
“现在,咱们是来天津港,想包几艘官船运货的客商。”
顾远嘴角一扬。
“先去码头。”
天津卫码头。
作为北方第一大港,漕运、海运在此交汇,港口内桅杆如林,数不清的船只密密麻麻,几乎要将河道堵死。
成千上万的脚夫赤着上身,喊着号子,在跳板与岸边仓库间挥汗如雨。
空气里,鱼腥味、汗臭味和水汽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顾远三人挤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不远处几艘正在卸货的巨型海船上。
船身漆黑,体型远超周围民船,船头高悬一面“官”字大旗,格外醒目。
“那就是给宝船舰队运送物资的官船。”顾远低声道。
铁牛瞪着牛眼看了半天。
“大人,看上去……没啥问题啊。”
“没问题?”
顾远笑了。
“铁牛,你在军中背着五十斤的甲胄能跑多快?”
“回大人,急行军一个时辰,不在话下!”
“那你再看那些脚夫。”
铁牛和猴子立刻死死盯住那些从官船上往下扛箱子的脚夫。
箱子都有一人多高,看起来分量不轻。
可那些脚夫扛着箱子,虽说也压得肩膀下沉,但脚步却轻快得不像话,甚至还有人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笑。
铁牛在军中待过,对负重了如指掌。
这状态,肩上扛的东西,顶天了也就二三十斤!
“大人……这箱子,是空的?”猴子压着嗓子,满脸惊愕。
“不完全是。”
顾远摇了摇头。
“我猜,箱底垫了些石头沙子压重,上面再铺一层货,做做样子。”
【妙啊!空船套白狼!这帮人贪得真有创意!这案子要是办下来,得得罪多少人?KPI要涨!】
“这……这是为何?”铁牛还是没转过弯来。
“为何?”
顾-远眼底寒意浮现。
“为的,就是把这些大半空的箱子,也算作‘满载’,然后去户部,报销十成十的运费和物料钱!”
“一艘船,运一成货,拿十成的钱。”
“剩下的九成,你说进了谁的腰包?”
铁牛和猴子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是粗人,但也听懂了。
这跟直接从国库里抢钱有什么区别!
“走,去船厂。”
顾远没在码头多留,带着两人直奔海河下游的造船厂。
这里更是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高墙上站满了巡逻的官兵。
但这难不倒顾远。
猴子绕着墙根转了一圈,很快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冲顾远打了个手势。
三人身手矫健,轻松翻墙而入。
船厂内,一片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巨大的船坞里,几艘初具雏形的宝船骨架静静矗立,宛如巨兽的肋骨。
顾远没去看那些正在建造的大船,他目标明确,直奔堆放原料的仓库区。
小山般的木料、麻绳、铁锭堆积如山。
顾远走到一堆标着“福建上等福杉”的木料前,停下。
他伸出手,在木头上敲了敲,指甲在上面轻轻一划,竟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
【哈哈哈哈!成了!】
【这他妈哪里是坚硬耐腐的福杉,分明是北方最常见的松木!】
【用这玩意儿造船出海?郑和的舰队怕不是刚出渤海湾,就得被一个浪头拍成一堆牙签!】
【这罪名,够我死十次了吧!朱棣,你可千万别手软啊!】
“大人,这木头……”猴子也看出了不对劲。
“以次充好。”
顾远声音冰冷。
“这已经不是贪钱了,这是在拿上万将士的命,换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
一股怒火在他胸中燃烧,但内心深处,却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还有这个。”
顾远又走到一堆铁锭前,随手拿起一块。
“这是用来造船钉和铁锚的生铁。”
他把铁锭扔给铁牛。
铁牛接过去一看,脸色大变。
那铁锭表面粗糙,布满气孔,一看就是炼废了的劣铁。
“大人!这是劣铁!在军中,这种铁连做个马掌都嫌脆!”
顾远点头。
“用这种铁造的船钉,在海水里泡上三个月,自己就锈断了。”
“到时候,一艘价值万金的宝船,会在大海上无声无息地散架。”
“船上的一千多名官兵水手,连个求救的信号都发不出来,就会全部葬身鱼腹!”
听到这里,铁牛和猴子遍体生寒。
他们终于明白了,顾远说的“冰山一角”,是什么意思。
这哪里是贪腐?
这分明是谋杀!是叛国!
“大人!咱们现在就杀进去,把管事的抓起来!”铁牛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不急。”
顾远摇头,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抓个管事的,顶多是个替死鬼。”
“我要的,是把他们从上到下,连根拔起!”
他抬头,望向船厂中心那座最气派的二层小楼。
那里,是天津卫海事衙门的衙署所在。
“走。”
顾远转身,将那块劣铁揣进怀里。
“咱们去登门拜访,告诉天津卫指挥使,他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