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市。
一家名为三碗不过岗的酒肆。
浊酒的气味混杂着汗酸,熏得人头昏脑胀。
顾远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桌上,只有一碟水煮豆子,和一壶最便宜的米酒。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
看上去和周围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没什么两样。
只是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让他在这片喧闹中成了异类,有如寒冰落入沸油。
他在等人。
一个叫王维的男人。
不是那个写诗的王维。
而是他根据系统提供的背景信息,从记忆里扒拉出来的一个国子监旧识。
说是旧识,其实也就在国子监里打过几次照面,说过几句话。
但,这就够了。
顾远需要一个钩子。
一个能把他的鱼饵,稳稳当当递进兵部那潭浑水里的钩子。
这个王维,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家境贫寒,靠苦读进了国子监。
却因为没背景,毕业后只能在兵部职方司,当一个抄抄写写的从九品令史。
干着最累的活,拿着最微薄的俸禄,升迁无望。
这样的人,心里憋着一股气。
一股想要往上爬,却苦无门路的气。
顾远要给他的,就是这个门路。
“行之兄!让你久等了!”
一个略带歉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顾远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材瘦削、面带愁苦的青年快步走了过来。
正是王维。
他身上那件浆洗得有些发硬的官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脚下的布鞋也沾满了尘土,显然是下值后一路赶过来的。
“坐。”
顾远指了指对面的长凳,语气平淡。
王维有些局促地坐下,搓了搓手,干笑道:“行之兄怎会突然想起约我饮酒?我记得在国子监时,你可是出了名的不喜交际。”
顾远端起酒碗,自顾自地抿了一口,并不作答,只抛出一个问题:“在兵部,还顺心吗?”
一句话,便揭开了王维心底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他脸上的笑容立时垮了下去,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顺心?行之兄,你这是在取笑我了。”
王维拿起酒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碗,一口灌下去大半,辛辣的酒液呛得他连连咳嗽。
“每日就是抄不完的文书,整理不完的卷宗。职方司里那些世家子弟,哪个不是喝着茶水,聊着风月,就等着阿耶给他们谋个好前程?”
“唯独我,被当成一头驴使唤,从早干到晚,稍有差池,还要被司里的主事骂个狗血淋头。”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王维说着,眼眶都有些红了。
顾远静静地听着,没有半句安慰。
他要引燃的,就是这股被压抑到极致,只需要一星火苗便可燎原的怨气和野心。
“我从河北逃难而来,盘缠用尽,本想入京谋个出路,可惜……”
顾远摇了摇头,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落魄和颓唐。
“看来,这长安城,也非我等寒门子弟的久留之地。”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破旧包袱里,取出一卷用麻绳随意捆扎的图纸,随手扔在桌上。
图纸边缘磨损,沾着泥点,分明是一卷不值钱的废纸。
“这是何物?”
王维被图纸吸引了注意。
“无用之物。”
顾远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自嘲。
“逃难路上,闲来无事,胡乱画的一些东西。本以为是什么奇思妙想,能换几个钱,结果拿去西市给几个胡商看,人家都说看不懂,白费笔墨。”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这图纸,确实只是他那份完整战争堡垒设计图的残卷。
而且是最核心,也最颠覆认知的那一部分——棱堡结构图。
他故意隐去了所有说明和数据,只留下一个状如星辰、棱角分明的诡异图形。
对于不懂军事的人来说,这确实是天书。
但对于真正懂行的人,这无异于平地惊雷。
王维的好奇心被彻底挑了起来。
他犹豫片刻,还是伸手解开了麻绳,将图纸在桌上铺陈开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便定在了图上,再也挪不开。
图上所绘,形制是一座城,但又和他见过的任何城池都不同。
没有方正的城墙,没有规整的角楼。
一个个尖锐的三角堡垒向外凸出,形同怪物伸出的利爪,将整座城池包裹其中。
线条繁复而严密,其间每一个转角与角度,都透着某种他无法言说的玄机。
“这……这是什么城?”
王维看得入了迷,喃喃自语。
“我叫它,棱堡。”
顾远淡淡地说道,那口吻,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棱堡……”
王维反复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他虽然不懂营造,但在兵部职方司待久了,耳濡目染,也知道一座坚城对战局意味着什么。
一种直觉告诉他,这图纸上的东西,绝非“胡乱画的”那么简单。
“行之兄,你……你可否将此图借我观摩几日?”
王维抬起头,那双素来愁苦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灼人的光。
顾远心中冷笑。
上钩了。
他脸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子明,这东西晦涩难懂,又无用处,你要它何用?再说,我过几日凑够了盘缠,便打算离开长安,回乡去了。”
他越是这么说,王维就越觉得这图纸是宝贝。
“行之兄,你听我说!”
王维急了,他压低声音,凑到顾远耳边。
“我虽不懂,但我敢断言,兵部那些将军们,尤其是从边关回来的宿将,他们一定能看懂!”
“如今吐蕃年年入寇,边防压力巨大,朝廷正为此事焦头烂额。你这份图纸,若……若真有奇效,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到那时,别说区区盘缠,加官进爵,光宗耀祖,亦非难事!”
王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看到的,不只是一份图纸,更是一条通往青云的阶梯。
顾远就是要让他自己,看到这条通往青云的阶梯。
“功劳?”
顾远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子明,你想得太简单了。人微言轻,我一个逃难的白身,就算这图纸是天书,谁会信我?怕是还没递到上面,就被人当成疯子乱棍打出去了。”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将那卷图纸推到王维面前。
“也罢,你我相识一场,这无用之物,便赠予你了。是烧是扔,随你处置。”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拍在桌上。
“酒钱我付了。子明,后会无期。”
说完,顾远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了酒肆。
只留下王维一个人,呆呆地看着桌上的图纸,心跳如鼓。
顾远走出酒肆,外面的冷风一吹,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不喜欢演戏,但为了最终那个华丽的谢幕,他必须成为最好的演员。
刚才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是他精心设计好的。
既要表现出怀才不遇的落魄,又要不经意间显露出图纸的珍贵。
还要把求取功名的梯子搭好,让王维自己爬上来。
现在,鱼饵已经撒下。
就看王维这条鱼,有没有胆子咬钩了。
他料定,王维会的。
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聪明人,当改变命运的曙光乍现眼前,会爆发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勇气。
接下来,自己只需要在客栈里静静等待。
等待那份图纸,在兵部掀起他想要的滔天巨浪。
这一切,都只是个开始。
一个通往他最终舞台的,小小的序曲。
他抬头看了看长安灰蒙蒙的天空。
“系统,KPI的进度条,该动一动了。”
他在心里默念。
没有回应。
系统一如既往,毫无回音。
顾远也无所谓,他收回目光,双手拢在袖中,慢悠地走回了那间最便宜的客栈。
他的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
而这一次,他要给自己选一个足够盛大的舞台。
一个足够震撼的死法。
SSS+的神话级评价。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