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广场上,死一样的寂静。
成千上万的百姓,黑压压一片的文武百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上。
顾远。
他刚刚敲响了数十年未曾响过的登闻鼓。
他又一次,把自己放在了天下人的审视之下,也把崇祯皇帝,架在了烈火之上。
城楼上,崇祯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扶着城墙垛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下方的顾远,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烧得他嗓子眼发干。
“疯子!”
“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以为自己是谁?”
“他以为他这么做,就能逼朕就范吗?”
崇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顾远!”
“你究竟想干什么!”
“有什么话,不可以在宫里跟朕说!”
“非要在此,哗众取宠!”
这已经不是质问,而是带着恐惧的咆哮。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怕顾远这张嘴里,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才从权贵手中收回的一点点威严,又被这个疯子当众撕得粉碎。
然而,顾远只是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穿透了数十丈的距离,直直地射向城楼上那个脸色煞白的帝王。
他没有丝毫畏惧。
“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湖。
“臣以为,在密室里商议的,是阴谋。”
“只有昭告天下,让万民共鉴的,才叫国策!”
此言一出,百官队列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狂悖!
简直狂悖到了极点!
他这是在指责皇帝搞阴谋诡计吗?
崇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抽了无数个耳光。
而顾远,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继续朗声说道。
“臣今日,不为自己,不为冤情!”
“只为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为这天下亿万水深火热的百姓,向陛下,献上最后一策!”
他猛地撩起官袍,重重地单膝跪地。
膝盖与冰冷的石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整个广场,随着他这个动作,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请陛下效仿汉武推恩令,诏告天下——”
“凡藩王主动献田产七成予朝廷赈灾者,可保爵位!”
“凡士绅补缴欠税者,可免追赃!”
“凡将领剿贼有功者,可封爵!”
“此诏一出,天下半数贼兵自散!”
他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午门上空炸响。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广场上的百姓,先是愣住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听不懂什么叫汉武推恩令。
但他们听得懂后面那几句。
藩王献出田产赈灾!
士绅补缴欠税!
这两句话,就像是两道光,瞬间照亮了他们麻木灰暗的世界。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什么?让那些王爷把地交出来?”
“我的天爷,这是真的吗?”
“顾青天!顾青天又要为我们做主了!”
无数百姓,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看向顾远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而百官队列,则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推恩令?他想干什么?他想让天下大乱吗?”
“此乃动摇国本之策!万万不可啊!”
新任首辅周延儒,一张老脸气得煞白,浑身都在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顾远在京城掀起血雨腥风之后,竟然还不满足,还要把刀,砍向整个大明的宗室和士绅阶层。
这是要掘了大明的根啊!
他往前抢出一步,指着顾远,厉声喝道:“顾远!你这乱臣贼子!蛊惑圣上,妖言惑众,意图倾覆我大明江山,你该当何罪!”
然而,顾远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城楼上的崇祯身上。
他在等。
等那个天下至尊的男人,做出选择。
城楼上,崇祯皇帝呆呆地站着。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推恩令……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汉武帝刘彻,为了削弱诸侯王势力,颁布推恩令,允许诸侯王将自己的封地,分给自己的所有儿子。
如此一来,诸侯国越分越小,再也无力对抗中央。
这是一招阳谋。
一招绝户的阳谋!
顾远,现在要把这招,用在大明的宗室藩王身上!
何其相似的局面!
大明立国近三百年,朱家子孙繁衍,早已成了一个无比庞大,无比臃肿的寄生集团。
他们不事生产,不纳赋税,却占据着天下最肥沃的土地,享受着最优渥的俸禄。
他们是附着在大明这棵大树上的藤蔓,早已将大树的养分,吸食殆尽。
崇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福王朱常洵的死,就是最血淋淋的教训。
如果……
如果真的能像顾远说的那样,让藩王主动献出田产……
那国库,将得到何等巨大的补充?
那天下,将有多少流民,可以得到安置?
那李自成的流寇大军,是不是真的会半数自散?
一瞬间,崇祯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心动了。
前所未有的心动。
这不仅仅是为了钱,为了地。
更是为了那份,真正将天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帝王权柄!
他渴望这份权力,已经渴望了太久太久!
但是……
他的目光,扫过城楼下,那些面色惊惶,群情激奋的文武百官。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恐惧和愤怒。
他知道,顾远的这个提议,触动了整个统治阶级的核心利益。
宗室,是皇权的基石。
士绅,是朝廷统治地方的根基。
同时向这两个集团开刀,无异于自断手足!
一个不好,就是天下大乱,烽烟四起!
到那时,他朱由检,就是大明朝的千古罪人!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陛下!万万不可啊!”
周延儒的声音,在下方凄厉地响起,打断了崇祯的思绪。
“此策一出,宗室必反,天下士绅离心!届时,不等流寇建奴来攻,我大明,便要从内部,分崩离析了啊!”
“请陛下,立斩此獠,以安天下人心!”
“请陛下立斩顾远!”
“请陛下立斩顾远!”
周延儒身后,乌压压跪倒了一大片官员。
他们异口同声,声震云霄。
百姓的欢呼声,官员的死谏声,交织在一起,像两股巨大的浪潮,反复冲击着崇祯那根早已绷紧的神经。
他的头,痛得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看着下方那个依旧跪得笔直的身影,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恐惧,有欣赏,也有一丝……依赖。
他知道,顾远是刀。
是一把能为他斩开一切荆棘的快刀。
但他不知道,这把刀,会不会在斩开荆棘的同时,也割断他自己的喉咙。
“退朝!”
崇祯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
他再也无法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需要时间,需要冷静。
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要走下城楼。
“陛下!”
顾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臣,就在这里等。”
“等陛下,给天下一个交代。”
崇祯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背影,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知道,顾远这是在逼他。
用他自己的命,用天下万民的期望,来逼他,做出一个,足以决定大明国运的抉择。
他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