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的第三次总攻被击退,代价是惨重的。
德胜门城楼上,还能站着的人,已经不足五百。
原本临时招募来的三千多流民、乞丐和工匠,十不存一。
就连那些京营的兵痞,在最后关头,也被那股惨烈的气氛感染,拿起武器加入了战斗,同样死伤惨重。
尸体,堆积如山,已经分不清谁是守军,谁是清军。
顾远站在尸山之上,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没有下令庆祝胜利,也没有时间去安抚幸存者的情绪。
“打扫战场。”
他用沙哑的声音,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把我们兄弟的尸体,收敛起来,放进棺材里。”
“把还能用的兵器、盔甲,都收集起来。”
“把敌人的尸体,都扔到城下去。”
幸存者们,麻木地执行着命令。
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去欢呼,也没有眼泪去悲伤。
战争,将他们变成了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
孙奇和小安子,一左一右地扶着摇摇欲坠的顾远。
“先生,您受伤了!”孙奇看着顾远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小伤,死不了。”
顾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的身体,早已超过了负荷。
此刻,完全是靠着那股强大的精神意志在支撑着。
“派人去宫里,向陛下报捷。”
顾远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告诉陛下,我需要更多的兵,更多的粮草,更多的火药。”
“德胜门,快守不住了。”
他没有夸大战功,也没有隐瞒困境。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今天,他们能打退清军的总攻,靠的是一股血勇之气,也有一部分运气的成分。
但阿巴泰,不是傻子。
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下一次进攻,必然会更加猛烈,更加周密。
而德胜门的守军,已经损失殆尽,精疲力竭。
没有援军,没有补给,他们,撑不了多久。
……
紫禁城,乾清宫。
当德胜门大捷的消息传回来时,崇祯皇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顾远……他打退了东虏的三次进攻?”
他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锦衣卫,激动地问道。
“是的,陛下!”那锦衣卫也是一脸的狂喜,“奴才亲眼所见,德胜门外,虏寇尸积如山,血流成河!那阿巴泰,被打得丢盔弃甲,狼狈而逃!”
“好!好!好!”
崇祯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在原地来回踱步。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就在一天前,他还以为大明江山,就要断送在自己手里。
没想到,顾远,那个他一直看不透的“疯子”,竟然真的创造了奇迹!
他以一群乌合之众,硬生生地挡住了数万八旗铁骑!
这是何等的功绩!
“赏!重重地赏!”
崇祯大手一挥。
“传朕旨意,顾远忠勇可嘉,智计无双,晋兵部左侍郎,加太子少保衔!赏银万两,绸缎百匹!”
“所有德胜门守城将士,一体封赏!”
然而,他的兴奋,很快就被那锦衣卫接下来的话,浇了一盆冷水。
“陛下……顾大人还说……”
“他还说什么?”
“顾大人说,德胜门守军,伤亡惨重,兵力、粮草、火药,皆已告急。”
“他说……德胜门,快守不住了。”
崇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这才意识到,战争,还没有结束。
德胜门的胜利,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援军……粮草……”
崇祯颓然地坐回龙椅上。
他比谁都清楚,京城,已经没有援军了。
三大营早就烂了,根本拉不出去。
附近的卫所,也都是些空架子。
至于粮草,前几天抄家得来的银子,大部分都用来填补九边的军饷窟窿了。
国库里,剩下的银子,根本不够再支撑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王承恩!”
“奴婢在。”
“京城里,还有多少能战的兵?”
王承恩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回陛下……除了五城兵马司那些只能维持治安的巡丁,京营里,能拉上战场的,已经……已经不足三千人了。”
“三千人……”崇祯惨笑一声,“三千人,够干什么?”
“那粮草呢?户部还有多少存粮?”
“陛下,傅尚书前几日刚报过,京城的存粮,只够全城军民,支用……十日。”
十日!
崇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顾远,虽然守住了德胜门。
但,他守不住一座,已经空了的京城。
……
接下来的几天,战况,果然如顾远所料。
阿巴泰,没有再发动大规模的强攻。
他改变了策略。
围城。
他要将德胜门,乃至整个北京城,活活困死。
清军的骑兵,四处出击,扫荡了京城周边的所有村庄,断绝了城内的一切补给来源。
同时,他们开始在城外,挖掘壕沟,垒砌土墙,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
德胜门上,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战斗,虽然暂时停止了。
但,另一种更可怕的敌人,出现了。
饥饿。
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
朝廷,开始实行严格的配给制。
每人每天,只能领到一小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
这点东西,对于那些每天都要进行高强度劳作的守军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车薪。
幸存的士兵们,一个个饿得眼冒金星,连拿起武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顾远,也不例外。
他的身体,本就虚弱。
经过那场惨烈的血战,更是雪上加霜。
再加上连日的饥饿,他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但他,依然每天都坚持站在城楼上。
只要他还在,德胜门的军心,就不会散。
这是他,用命换来的威望。
第七日。
城里的存粮,已经见底。
朝廷,发不出粮食了。
绝望,开始在城中蔓terig。
开始有人,偷偷地宰杀战马充饥。
顾远知道后,没有阻止。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吃马肉,下一步,恐怕就要开始吃人了。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清军那连绵不绝的营帐,眼神,愈发地深邃。
他在等。
等崇祯,做出最后的决断。
是战,是和,还是……逃?
这个王朝的命运,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缘。
而他,这个被崇祯视为最后希望的“执刀人”,手中的刀,也快要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