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睁开了眼睛。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顾远。
“身份?”
“你现在是兵部左侍郎,太子少保,提督厂卫,还不够吗?”
这些头衔,随便拿出去一个,都足以让地方官为之震动。
顾远,还要什么身份?
“不够。”
顾远摇了摇头。
“这些身份,太扎眼了。”
“臣还没到南京,恐怕沿途的藩王和地方官,就已张好了网,等着臣了。”
“臣这一路,必定是九死一生。”
崇祯的脸色,瞬间凝重。
他知道,顾远说的是事实。
那些人的政治嗅觉,比狗还灵。
顾远这个煞神一旦离开北京,南下的消息绝对瞒不过他们。
到时候,明枪暗箭,刺杀下毒,什么手段都会用上。
顾远,很可能根本走不到南京。
“那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崇祯问道。
“一个最不起眼的身份。”
顾远说道。
“一个扔在人堆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身份。”
他看着崇祯,一字一顿地说道:
“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
崇祯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户部主事?
一个正六品的小官?
而且,还是河南清吏司的?
那是个什么地方?
专门负责处理河南地区钱粮税赋的。
说白了,就是个管账的。
还是个管着一个,早被李自成祸害得十室九空的烂摊子。
这种官,在京城里一抓一大把。
扔块砖头,能砸死三个。
顾远,放着兵部侍郎不当,要去当这么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他图什么?
“你……确定?”
崇祯不确定地问道。
“确定。”
顾远点了点头。
“臣需要一个合理的离京理由。”
“朝廷派一个户部主事,去河南核查钱粮亏空,整顿税务。”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臣可以借着这个身份,悄悄出京。”
“等到了河南地界,再想办法转道南下,直奔南京。”
“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开那些人的耳目。”
崇祯听着顾远的解释,渐渐明白了过来。
声东击西。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个法子,确实高明。
也,很符合顾远的风格。
总是出人意料。
“好。”
崇祯点了点头。
“朕准了。”
“明日早朝,朕会下旨,免去你所有职务,只保留这个户部主事之职。”
“你即刻动身离京。”
“多谢陛下。”
顾远再次对着崇祯,躬身一拜。
该要的,都已经要到了。
该安排的,也都安排好了。
接下来,就是生与死的长路。
“还有一件事。”
崇祯忽然又开口了。
“什么?”
“朕的太子,朱慈烺。”
崇祯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朕,想把他托付给你。”
顾远的心头猛地一跳。
太子?
崇祯竟然想把太子交给他?
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信任他,想让太子监视他?
还是……
“陛下,您这是……”
顾远有些吃不准崇祯的意思。
“你别误会。”
崇祯似乎看穿了顾远的心思,惨然一笑。
“朕不是不信你。”
“朕,是信不过这北京城。”
“朕,怕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怕,万一朕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这孩子,落在李自成或者建奴的手里,那就全完了。”
“朕宁可让他死,也绝不能让他受辱。”
“更不能让他,成为别人用来号令天下的傀儡!”
崇祯的眼中,闪过一丝为人父的痛苦和不舍。
但很快,就被属于帝王的冷酷和决绝所取代。
“朕想让你,把他一起带到南京去。”
“他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
“有他在,你在南京做事,会更名正言顺。”
“那些南方的官员,也不敢不听你的号令。”
“万一……”
崇祯顿了顿,声音艰涩无比。
“万一北京城真的破了。”
“朕,也……不在了。”
“那他,就是大明的新君。”
“由他在南京登基即位。”
“大明的国祚,就不算断。”
“顾爱卿,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顾远当然明白。
崇祯这是在安排后事了。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做好了以身殉国,城破人亡的准备。
他要把大明最后的一丝血脉,托付给顾远。
让顾远,带着这颗复国的种子,去南方生根发芽。
这个担子,太重了。
重到顾远都感到了一丝窒息。
他带的不是一个孩子。
而是一个王朝的未来。
“陛下……”
顾远想拒绝。
他一个人南下,尚且九死一生。
再带上一个金枝玉叶的太子,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目标太大了。
根本藏不住。
“朕知道,这很难。”
崇祯似乎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
“朕不会让你把他从宫里大摇大摆地带出去。”
“朕会安排好一切。”
“朕会让他,化装成你一个远房亲戚家的书童,悄悄地混出城去。”
“一路上,你不用管他。”
“朕会派一队最精锐的大内侍卫,化装成商队,暗中保护他。”
“你们一明一暗,分开走。”
“只要能把他安全送到南京。”
“朕就算是死,也能瞑目了。”
崇祯看着顾远,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这是一个皇帝,对臣子的托付。
也是一个父亲,对另一个男人的托付。
顾远,无法拒绝。
他也没有理由拒绝。
因为,崇祯说的是对的。
有太子在手,他在南京就有了最大的政治资本。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组建新的朝廷。
可以号令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势力。
这虽然是一步险棋。
但,也是一步收益最大的棋。
“好。”
顾远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臣,领旨。”
“多谢爱卿。”
崇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是顾远今天在他脸上,看到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时候不早了。”
崇祯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残阳如血。
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一片凄厉的暗红色。
“你回去吧。”
“好好准备一下。”
“明日一早,就动身。”
“朕,就不送你了。”
崇祯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即将远行的朋友告别。
“臣,告退。”
顾远最后对着崇祯,深施一躬。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崇祯也没有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山顶上。
看着顾远那孤单而决绝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下山的路上。
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才缓缓地转过身。
重新看向了那座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紫禁城。
那座囚禁了他一生,也即将埋葬他的牢笼。
他的脸上,没有了悲伤,也没有了绝望。
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坦然。
他已经做完了。
做完了他作为一个皇帝,一个父亲,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把大明最后的希望,送走了。
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宿命。
他慢慢地,走到了那棵歪脖子树下。
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
“老伙计。”
他喃喃自语。
“再等等。”
“快了。”
“很快,朕就来陪你了。”
风,吹过。
卷起他那空荡荡的龙袍。
在残阳的映照下。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个,巨大而孤单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