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国子监。
这里是南宋的最高学府,是天下士子削尖了脑袋也想挤进来的龙门。
朱红的宫墙圈起连绵的殿宇,朗朗的读书声与风中摇曳的翠竹相和,本该是一派清贵雅致的景象。
然而,顾远站在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下,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末世洞察之眼】无声地开启。
在他眼中,这庄严的国子监,其栋梁早已被蛀空。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裂痕,如蛛网般爬满了每一寸砖瓦。
那些未来本该支撑起帝国脊梁的太学生们,此刻正三三两两聚在庭院中。
他们神情激愤,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像一群困在笼中的雏鹰。
“听说了吗?丁大全那阉党,又在朝会上罗织罪名,弹劾淮西的李曾伯大人!”一个面容方正的年轻学生捶着石桌,满眼怒火。
“还能为何?无非是李大人新复三州,功高盖主,碍着他丁大相公卖国求荣的青云路了!”另一人咬牙切齿。
“可恨!我大宋的边防命脉,迟早要被这群只知党同伐异、吮痈舐痔的奸臣给活活蛀空!”
“嘘!张兄,小声点!”
“隔墙有耳,要是被丁相公的眼线听了去,你我前程事小,身家性命难保啊!”
被称作张兄的年轻人,正是张世杰。
他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同窗们畏惧的眼神,那股冲天的怨气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不甘的闷哼。
顾远静静地看着。
这就是南宋的士大夫阶层。
一腔热血,满腹经纶,看得到国家的脓疮,却被名为权势的枷锁死死捆住,只能无能狂吠。
他们有风骨,但不多。
有忠诚,但易碎。
不过,那个叫张世杰的,眼神里的火还没熄。
是块好铁,就是欠了点火候,也需要一把能破开枷锁的重锤。
就在此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尖细声音,如同一根沾了油的针,刺破了这压抑的气氛。
“哟,这不是咱们国子监的忧国第一人,张世杰张大公子吗?”
“怎么,又在这里妄议朝政,是嫌自己的脖子太硬,想试试丁相公的刀快不快吗?”
众人闻声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华丽蜀锦、面色白净得近乎病态的年轻男子,正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跟班,摇着一把描金扇,施施然走了过来。
他每一步都透着一股被权势浸泡出来的傲慢。
看到他,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太学生们,如同见了猫的老鼠,脸上的愤慨瞬间被厌恶与更深一层的忌惮所取代。
来人,正是当朝宰相丁大全的远房侄子,陈宜中。
仗着这层关系,他在这国子监内横行无忌,视所有清流士子为草芥。
张世杰看到陈宜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厌恶地冷哼一声。
“陈宜中,此乃圣人讲学之地,不是你这种奸党走狗撒野的茅厕!”
“奸党走狗?”
陈宜中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用扇子掩着嘴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世杰,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别给脸不要脸。”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从穷山恶水爬出来的土包子罢了!”
“我叔父丁相公,那是圣上倚仗的国之栋梁!你敢辱骂他,就是谋逆!就是对大宋不敬!”
“呸!”
张世杰气血上涌,双目赤红。
“丁大全祸国殃民,结党营私,人人得而诛之!我骂他又如何?”
“好!好你个张世杰!骨头够硬!”
陈宜中脸上的笑容猛然消失,变得森然可怖,如同毒蛇吐信。
“我今天就替我叔父,替朝廷,好好教教你这条疯狗,什么叫尊卑!”
“来人!”
“给我按住他,掌嘴!狠狠地掌!打到他满地找牙为止!”
他身后的两个恶奴狞笑着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张世杰的衣领。
周围的太学生无不色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他们心中不忿,拳头紧握,却无一人敢挺身而出。
丁大全的权势,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眼看张世杰就要受辱。
就在这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庭院。
仿佛盛夏的日头被乌云瞬间吞噬,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凝滞起来。
原本嘈杂的蝉鸣,在这一刻诡异地静止了。
所有人的心头,都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巨石,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们呼吸都变得困难。
众人惊骇地循着这股压力的源头望去。
只见那株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穿青色旧儒衫的年轻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是这方天地的中心。
然后,一个清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响起。
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仿佛直接在他们脑海中炸响。
“住手。”
正是顾远。
他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步履从容,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身形修长,面容白皙,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
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万年寒潭。
其中,沉淀着两个王朝的兴衰与尸山血海的倒影。
【帝王心术】之下,眼前这场闹剧,幼稚得如同儿戏。
陈宜中的色厉内荏,张世杰的冲动易怒,周围学子的懦弱权衡……
一切人心,在他眼中,皆是透明。
陈宜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场震慑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
他上下打量着顾远,见他穿得比张世杰还寒酸,脸上的不屑又重新占据了上风。
“你他妈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本公子的闲事?”
顾远甚至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张世杰面前,平静地问道:
“你就是张世杰?”
张世杰被这变故惊得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正是在下。阁下是?”
“顾远。”
只报出两个字,顾远便转过身,终于将那双冰冷的眸子,落在了陈宜中的身上。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于国子监内公然行凶。”
“看来,丁相公的家教,也不过如此。”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陈宜中那层嚣张的外衣,直刺他权力的根源。
陈宜中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敢侮辱我叔父?”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远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神明的、漠然的讥诮。
“还是说,在你看来,仗势欺人,党同伐异,就是丁大全教给你的为官之道?”
“若真是如此,那他离被抄家灭族的日子,也不远了。”
“你……你血口喷人!”
陈宜中被他这番话吓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平时作威作福惯了,何曾见过顾远这般,一开口就直接将他的行为上升到抄家灭族的诛心之论!
“好个牙尖嘴利的穷酸!”
陈宜中彻底气急败坏,指着顾远的鼻子尖叫道:
“我今天不但要打他,连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一起打!”
“给我上!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拆了!”
那两个恶奴得了命令,对视一眼,立刻如两头饿虎,恶狠狠地朝顾远猛扑过来!
拳风呼啸,带着要将人置于死地的狠戾!
周围的太学生都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
这张世杰身形高大,尚有一搏之力。
可这个叫顾远的,看起来文文弱弱,一阵风都能吹倒,这一下岂不是要被当场打死?
然而,面对两个扑来的恶奴,顾远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在那双洞穿了数百年时空的死寂瞳孔中,这两个所谓的恶奴,动作慢得如同蜗牛。
浑身上下,全是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