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宋理宗赵昀说出那句“朕要你,替朕,去看一看这大宋的江山”时。
丁大全的心,彻底沉入了不见天日的深渊。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用这个叫顾远的泥腿子,来当一把磨得最利的刀!
一把即将见血封喉,刺向自己,刺向整个文官集团的绝户刀!
他想反对。
喉咙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烙铁,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
皇帝要派人巡视江防,这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君权。
他一个做臣子的,难道还能拦着不成?
那不就等于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江防有问题,我丁大全心虚,陛下你千万别查。
那不是自己找死。
是自己哭着喊着,求皇帝诛他九族!
“陛下……圣明!”
丁大全用尽全身力气,将头颅埋得更低,从牙缝的血沫里,挤出这四个屈辱至极的字。
赵昀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快意的弧度。
他太享受这种一言九鼎,压得权倾朝野的宰相都抬不起头来的感觉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真正掌控生杀大权的帝王快感。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顾远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许。
“顾远,你可愿意,为朕分忧?”
“草民,万死不辞。”
顾远躬身一揖,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震彻殿堂。
他的计划,成功了。
第一步,也是最凶险、最关键的一步,他已经用自己的命作赌注,赢得了这张进入权力绞肉机的入场券。
“好!”
赵昀龙颜大悦。
他负手在大殿之上踱了两个来回,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他开始思索,该给顾远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身份不能太高。
太高了,便是将这年轻人放在火上烤,会引起文官集团不顾一切的集体反扑。
身份也不能太低。
太低了,派出去便如泥牛入海,根本没人会听他的,查不到任何东西,这次石破天惊的任命,就将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这是一个微妙到极致的平衡。
殿下的官员们,全都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连心跳声都仿佛被扼住了。
他们也很好奇,皇帝会如何安置这个足以燎原的火星,这个烫手到极致的山芋。
丁大全的心,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提到了嗓子眼。
他内心疯狂地祈祷,祈祷皇帝给顾远一个御史或是谏议大夫之类的文官虚职。
那样的话,只要顾远还在文官的体系里,自己就有一万种不见血的手段,可以让他寸步难行,最终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偏远的驿站!
然而,赵昀接下来的决定,却像一颗引爆了火药库的流星,将整个朝堂,都炸得人仰马翻。
“传朕旨意!”
赵昀猛然停下脚步,声音如冰,朗声道。
“书生顾远,有经世之才,洞察之明,特破格擢拔……”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缓缓扫过殿下每一张惊恐的脸。
“……为,枢密院编修!”
“命其即刻启程,巡视长江防务,凡沿江军州事,皆有权过问,查实之后,可直接上奏,不得有误!”
枢密院!
编修!
当这五个字如同淬毒的钢针,从皇帝口中一字一顿地吐出时,整个垂拱殿,瞬间被引爆!
“什么!”
“枢密院编修!老臣没有听错吧!”
“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举乃是自毁长城啊!”
一瞬间,反对的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几乎要掀翻垂拱殿的屋顶。
就连那些刚才一直冷眼旁观的中立派官员,此刻也坐不住了,一个个脸色煞白地出列,情绪激动得浑身发抖。
丁大全更是猛地抬起头,那张老脸上写满了地动山摇般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枢密院!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与中书省分庭抗礼,号称二府,共同执掌大宋军政大权的最高军事机构!
而编修,虽然只是一个从七品的小官,主要负责整理文书档案。
但,它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武职!
让一个白身士子,一个连科举功名都没有的穷酸,一步登天,进入枢密院担任武职?
这是什么概念?
疯了!
皇帝疯了!
这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将大宋立国百年以来,太祖皇帝亲手定下的以文制武的根本国策,狠狠地按在地上,用脚底反复践踏!
以文制武,这是大宋的命!
是所有文官权力的基石!
是他们能将那些手握兵权的武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根本保障!
现在,皇帝竟然要亲手砸碎这块基石?
他任命一个文人去担任武职,看似不伦不类,实则是在挖所有文官的祖坟!
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今天可以有一个顾远,明天是不是就可以有无数个李远,张远?
长此以往,他们文官至高无上的地位,还如何保证?
“陛下,三思啊!”
一个年过七旬的御史大夫,跪行几步,老泪纵横,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泪水。
“祖宗之法,不可变啊!让一介书生入主枢密,此乃动摇国本之举,求陛下收回成命啊!”
“是啊陛下!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后患无穷啊!”
“请陛下三思!”
殿下黑压压地跪倒一片,哭声震天,捶胸顿足。
那场面,仿佛大宋马上就要亡国了一般。
丁大全跪在最前面,心中却是又惊又怒,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惊的是,皇帝竟然有如此大的魄力,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雷霆手段。
他怒的是,皇帝这哪里是在任命顾远,这分明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他,向整个文官集团,正式宣战!
他用这个任命,清晰无比地表达了一个态度:
你们这群废物文官靠不住,朕,要开始用自己的人!
用不属于你们这个腐烂圈子的人!
赵昀冷冷地看着殿下这群“忠心耿耿”的臣子,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厌恶与冰冷的杀意。
刚才问你们军国大事,一个个都装聋作哑,如同死人。
现在,一触及到你们自己的利益,就个个都跳出来,哭天抢地,如丧考妣。
祖宗之法?
你们把持朝政,贪墨钱粮,克扣军饷,卖官鬻爵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祖宗之法?
一群披着官袍的国之蛀虫!
“够了!”
赵昀怒喝一声,声如龙吟,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哭谏。
“朕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
他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与决绝。
“顾远,上前听封!”
顾远从跪着的人群中缓缓走出,神色依旧是那万年不变的平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成了满朝文武不共戴天的公敌。
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把这潭死水彻底搅浑,搅成一锅血粥,他又如何能乱中取胜?
如何能将这些蛆虫,一个个从腐肉里揪出来,碾死在阳光之下?
他走到御前,在那无数道或怨毒、或嫉恨、或惊惧的目光注视下,躬身领旨。
“臣,顾远,领旨谢恩。”
一个“臣”字,宣告着他身份的彻底转变。
从一个任人宰割的草民,变成了天子门生。
一个拥有了官身,可以合法地,向这个腐朽帝国挥起屠刀的执刀人。
赵昀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眼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期许。
“去吧,不要让朕失望。”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告诉朕,朕的江山,到底病得有多重。”
“然后,跟朕一起,给它……刮骨疗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