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在一片足以将人灵魂都压垮的诡异气氛中,不欢而散。
当宋理宗赵昀那带着几分泄愤、几分快意的背影消失在殿后,整个垂拱殿,仿佛一个被烧开了的水壶,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
官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用最激烈的言辞交换着彼此的惊骇。
“疯了!官家一定是疯了!竟让一个白身入了枢密院!”
“枢密院编修……呵呵,听着不大,却是武职!”
“我大宋以文制武的国策,这是要自毁长城啊!”
“此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官家为他做到这一步?”
“管他什么神圣!他今日之举,是把我等天下读书人的脸面,放在脚下践踏!他这是自寻死路!”
顾远,成了所有话题的风暴中心。
无数道复杂的目光,如芒在背,带着嫉妒、怨恨、惊疑,死死地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上。
当然,也有少数几道目光,比如队列末尾那个腰佩枢密院鱼符的年轻武官,眼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火苗般的快意。
而顾远,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惊涛骇浪拍打。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等。
等他的刀,他的甲,他的……身份。
很快,钱公公迈着小碎步去而复返,神情比之前还要恭敬百倍,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朱漆托盘。
托盘上,整齐地放着三样东西。
一卷盖着鲜红玉玺的任命敕书。
一套崭新挺括、用料考究的从七品武官官服。
以及一枚巴掌大小,由青冷青铜铸成的鱼符。
这鱼符,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幽光,仿佛一条即将游入长江的过江龙。
见符如见官,持此符者,沿途军州官府,必须无条件配合。
“顾编修,恭喜了,贺喜了!”
钱公公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腰都弯了下去。
他现在看顾远的眼神,已经是在看一位从九天之上降下的谪仙,一位未来不可限量的通天新贵。
“从一介白衣,到咱们枢密院的堂官,顾编修您这可真是一步登天,鱼跃龙门!”
“咱家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这等泼天的恩宠,还是头一回见呢!”
“有劳公公。”
顾远平静地伸出手,先是拿起那枚冰冷的鱼符。
符入手,一股沉甸甸的金属质感传来,他能感觉到上面雕刻的细密鳞片,和他两世为人所掌握过的兵符、虎符,是何其相似。
权力的触感,他从未忘记。
他将敕书和鱼符收入怀中,至于那套官服,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他知道,钱公公这番话,看似恭维,实则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他是不是一个得意忘形、可以轻易被圣眷冲昏头脑的年轻人。
顾远的冷淡,让钱公公有些自讨没趣,只能干笑两声。
“那……顾编修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自便吧。咱家还要去伺候官家。”
“公公请。”
顾远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这座囚禁了真龙,却养出无数豺狼的是非之地。
然而,他刚走下大殿的汉白玉台阶,一个阴冷得如同毒蛇吐信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顾编修,少年得志,何故走得如此匆忙?不妨,等一等老夫。”
顾远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只见当朝宰相丁大全,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身后的那些党羽,早已识趣地退到了远处,不敢靠近。
偌大的殿前广场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一个,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帝国宰相。
一个,是刚刚踏入官场、无根无萍的白衣新贵。
“丁相公有何指教?”顾远平静地问道,声音不起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场戏,还没唱完。
丁大全缓步走到他面前,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仿佛在看自家的后花园。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呵斥,反而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语气,轻声说道:
“年轻人,有才华,有胆魄,是好事。圣上欣赏你,更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但是啊……”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朝堂,就像这深宫一样,看着很大,其实路很窄。”
“走得太快,不看路,是很容易摔跤的。”
他伸出手,亲昵地为顾远整理了一下那略显寒酸的衣领,指尖冰凉,像蛇的皮肤。
“一旦摔了跤,磕破了头,那可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番话,看似提点,实则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
他在警告顾远,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皇帝给的。
皇帝能给你,我丁大全,就能让你连本带利地吐出来,甚至……连命一起。
顾远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静静地承受着。
丁大全见他沉默,以为他被自己的雷霆手段和宰相气势彻底镇住了,嘴角的笑意更浓,也更残忍。
他缓缓收回手,侧过头,凑到顾远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长江,是条好江。本相,也很喜欢那里的风光。”
“但长江的水,很深,也很急。”
“每年啊,淹死在里面的过江之鲫,不计其数。”
“顾编修此去,山高路远,一路之上,可要多加小心,千万……别湿了鞋啊。”
说完,他直起身子,虚伪地拍了拍顾远的肩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后辈的老臣。
“本相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然后,他便带着一脸胜券在握的高深笑容,转身,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如众星捧月般扬长而去。
从始至终,顾远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丁大全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宫门拐角处。
他才终于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丁大全离去的方向,用一种同样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淡淡地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相公放心。”
“风浪越大,鱼,才越贵。”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丁大全那层虚伪的气场。
远处的丁大全背影猛地一僵,前行的脚步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伐,仓惶离去。
顾远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无一物的手。
在他的【帝王心术】面前,丁大全那点可笑的城府和威胁,简直就像是三岁孩童的把戏。
一个真正的权谋家,从不把威胁说出口。
他们只会默默地,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为你掘好坟墓。
丁大全之所以这么做,恰恰说明,他已经方寸大乱。
不过……他的话,倒是提醒了顾远。
此去长江,明面上有皇帝的任命作为护身符,但暗地里,刺杀,构陷,阳奉阴违,借刀杀人……这位宰相必然会布下天罗地网。
前路,步步杀机。
“有意思。”
顾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兴奋寒芒。
“我倒要看看,你这只养在江南暖风里的老狐狸,究竟能有什么样的手段。”
他将怀中的鱼符,握得更紧了些。
这块冰冷的青铜,不仅仅是权力。
更是,他即将用来掀翻这整个腐朽棋盘的,第一枚棋子。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临安城那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
起风了。
那就,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