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蓝。
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砚台。
亲兵队长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仿佛刚从修罗场里走了一遭。
“人,都带来了。”
他声音低沉,言简意赅。
“很好。”
顾远站起身,整了整略有褶皱的儒衫,跟着他走出了营房。
在营房后的一片空地上,寒冷的晨风卷起地上的沙尘。
七八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此刻被麻绳捆得像粽子一样,嘴里塞着破布,跪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华丽的绸缎官服沾满了泥土,脸上涕泪横流,早已没了半分人样。
他们,就是陈知州最核心的心腹。
几个时辰前,他们或许还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升官发财、妻妾成群的美梦。
而现在,他们却成了阶下囚,连自己的性命,都悬于一线。
顾远走到他们面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神祇在俯瞰一群蝼蚁,又像屠夫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猪羊。
“账本,在哪里?”
他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那几个官员闻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拼命地摇着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
他们不敢说。
说了,是背叛丁相公,背叛整个利益集团。
就算眼前这尊煞神能饶他们一命,他们的家人、族人,也将在丁相的雷霆之怒下化为齑粉。
那可是,比死还可怕的抄家灭族之罪!
看到他们这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顾远似乎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来,你们还不太清醒。”
他转过头,对身旁的亲兵队长平淡地吩咐道:
“杀一个,让他们清醒清醒。”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就像在说天亮了,去倒杯茶来一样。
亲兵队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没有任何犹豫。
“噌”的一声,腰间的佩刀如一道寒芒出鞘。
他大步走到一个看起来最是肥胖的官员身后。
那官员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呜声,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
但一切都太晚了。
手起。
刀落。
噗——
一颗硕大的人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冲天而起。
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抛物线,最后“咚”的一声,滚落在地。
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从无头的脖颈中狂涌而出,溅了旁边几个官员满头满脸。
那温热粘稠的触感,伴随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瞬间弥漫开来的尿骚味,彻底击溃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重重地向前栽倒,手脚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
剩下的几个官员,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有人当场就昏死过去,剩下的,则像见了鬼一样,发出被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们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不是在审问,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会杀人!
不眨眼地杀人!
“现在,清醒了吗?”
顾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来自九幽地府的催命魔音,在每个幸存者的耳边回荡。
“账本,在哪里?”
一个官员的心理防线已然彻底崩溃,再也扛不住这般恐怖的压力。
他拼命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顾远示意亲兵队长,扯掉了他嘴里的布条。
“我说!我说!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那官员一得到开口的机会,便如同倒豆子一般,涕泪横流地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吼了出来。
“账本……账本在……在城外的广济寺里!”
“广济寺?”
顾远眉头一挑。
“是!陈……陈知州笃信佛教,每年都会向广济寺捐赠大笔的香油钱,以此为名洗钱!”
那官员语无伦次地喊道。
“他……他把那些最核心的、见不得光的贪腐账本,全都藏在了……藏在了寺庙后院那尊最大的弥勒佛的……佛像肚子里!”
真是个,好地方。
谁能想到,庄严肃穆、普度众生的佛门净地,竟然会成为藏污纳垢之所。
用佛祖的慈悲法相,来掩盖自己那比恶鬼还肮脏的罪恶。
真是,绝妙的讽刺。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个秘密?”
顾远继续追问。
“没……没了!绝对没了!就我一个人知道!陈知州最信任我,这等机密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那官员为了活命,拼命地表现着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很好。”
顾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对亲兵队长,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杀了他。”
那官员瞬间就懵了。
脸上的劫后余生,凝固成了极致的错愕与绝望。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为什么?”
“你不能杀我!我已经说了!我已经全都说了啊!”
他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如夜枭。
“因为,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顾远缓缓蹲下身,与那张惊恐的脸平视。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绝对的理智与冰冷。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越少,越好。”
“记住,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比什么都不知道,死得更快。”
噗——
又是一刀,血光飞溅。
那官员的尖叫声戛然而止,生命最后的表情,定格在了无尽的悔恨与不解之中。
剩下的几个人,早已吓得瘫软如泥,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看着顾远,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刚从无间地狱里爬出来的,披着人皮的魔鬼。
顾远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站起身,用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擦拭掉溅到靴子上的几滴血珠。
他对亲兵队长说道:“立刻带人,去广济寺,把东西取回来。”
“记住,要快,要隐秘,不可惊动任何人。”
“是!”
亲兵队长领命,带着几名手下,身影迅速消失在黎明的微光中。
顾远将染血的手帕随意丢弃,转身,走向了大营的另一个方向。
那是大营里最偏僻、最破败的一处营房,专门安置那些在战场上伤残退下的老兵。
还未走近,一股腐烂的木头与廉价草药混合的酸腐气味便扑面而来。
营房里光线昏暗,阳光都吝于照进这片绝望之地,只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声和痛苦的呻吟。
几十个缺胳膊断腿的老兵,或躺或坐,眼神空洞,脸上都带着一种被世界遗弃的、麻木的神情。
顾远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他们,早已对这个世界,不抱任何希望了。
顾远走到一个正在用仅剩的左手,艰难编织着草鞋的独臂老兵面前。
“老人家,我想跟你,聊聊。”
那老兵头也没抬,枯瘦得如同鸟爪般的手,只是自顾自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没什么好聊的。”
他的声音嘶哑而干涩,像两块砂石在摩擦。
“我们这些废人,早就该死了,不过是苟延残喘地,活着罢了。”
顾远也不生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在路上备下的,硬邦邦的麦饼,递了过去。
“吃点吧。”
那老兵编草鞋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当看到顾远手里那个完整的、没有发霉的麦饼时,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么像样的干粮了。
他颤抖着手,接过了麦饼,然后,便像一头饿了数日的孤狼,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吃得太急,被干硬的饼噎住了,涨红了脸,不停地剧烈咳嗽。
顾远又默默地递过去一个水囊。
老兵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水,才把那口要命的饼顺了下去。
他喘息了半晌,这才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你……是新来的官?”
“算是吧。”
“京城来的?”
“嗯。”
“呵。”
老兵冷笑了一声,笑容里满是嘲讽。
“京城来的官,都是一个德行。来的时候,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走的时候,搜刮得比谁都狠。我们,早就看透了。”
顾远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在老兵身边那张满是灰尘的草席上,坐了下来。
“跟我说说,你们的事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死寂。
“说说,你们是怎么,从一个,为国征战、保家卫国的英雄。”
“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老兵的身体猛地一颤。
英雄这两个字,像一根滚烫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那颗早已冰封麻木的心脏。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袖管,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压抑了多年的委屈、不甘、愤怒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话。
那浑浊的眼球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那是遥远的,属于十七岁的火焰。
“那一年,我才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