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叫何安,襄阳人。
十七岁那年,蒙古人打到了家门口。
他眼睁睁地看着父母,惨死在蒙古人的屠刀之下。
国仇家恨,让他毅然从军。
他作战勇猛,不怕死,很快就在军中崭露头角。
后来,他被调到了孟珙将军的麾下,跟着孟将军,打了无数场硬仗。
他的这条胳膊,就是在一次收复襄阳的战役中,为了保护孟将军,被蒙古人的狼牙棒给生生砸断的。
“那时候,虽然苦,虽然累,但心里是敞亮的。”
何安的眼中流露出追忆,那浑浊的眼球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那是遥远的,属于十七岁的火焰。
“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是在为谁打仗。”
“我们是在保卫自己的家,保卫大宋的百姓!”
“死在战场上,那是忠烈!”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点微光也随之熄灭,化为死灰。
“朝廷把孟将军调到了鄂州。”
“然后,就派了姓陈的那个死胖子,来当我们的顶头上司。”
“从他来的第一天起,这个军营就烂了,烂到根子里了!”
何安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克扣我们的军饷。”
“他说,朝廷困难,要我们体谅朝廷。”
“我们体谅了。”
“然后,他又开始克扣我们的口粮,把发霉的陈米掺在新米里给我们吃。”
“那米里,甚至能看到蠕动的虫子!”
“好多弟兄吃了都拉肚子,浑身无力,还怎么上战场!”
“我们也忍了。”
“可我们没想到,他连我们伤残弟兄的抚恤金,那点买命钱,都敢贪!”
何安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用仅剩的左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骨节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这条胳膊,是为国断的!”
“朝廷明文规定,像我这样的,每月有三贯钱的抚恤!”
“可发到我手里的,只有三百文!连一成都不到!”
“我去找他理论,他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我这条胳膊是跟人斗殴自己摔断的,跟朝廷无关!”
“他还让人把我打了一顿,像拖死狗一样扔了出来!”
何安指着自己脸上一道陈年的伤疤,声音嘶哑,如同杜鹃泣血。
“大人,您看看,您看看我们这些人!”
他猛地指向营房里,那些同样义愤填膺,眼中含泪,身上带着各种残疾的老兵。
“哪一个,身上没有为国流过血?”
“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可到头来,我们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一身伤病,得到了一个废人的名号,然后像狗一样,被圈养在这里,等着烂,等着死!”
“大人……我们不怕死在战场上!”
“我们怕的,是死在这种不见天日的憋屈里啊!”
说完,这个在万军从中都未曾流过一滴泪的铁血汉子,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发出了野兽般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整个营房里,哭声响成一片。
那是一群被国家,被朝廷彻底抛弃了的英雄,在生命尽头发出的,最绝望的哀嚎。
顾远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眸子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但在那平静的表面之下,他的灵魂深处,早已是熔岩奔涌,杀意滔天!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何安,一副悲惨的景象。
他的末世洞察之眼,让他看到了更多,更多……
他仿佛看到了大唐天宝末年,那些戍守边疆、至死不知长安已乱的白发老卒。
他仿佛看到了大明崇祯末年,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却依旧在冰天雪地里死守山海关的边军。
历史,何其相似!
每一个王朝的崩塌,都是从背叛它最忠诚的卫士开始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从来都不是一句简单的诗。
而是刻在华夏历史骨血里,一道永不愈合的,血淋淋的伤疤!
许久,哭声渐歇,营房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顾远缓缓站起身。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我知道了。”
他走到何安面前,那双死水般的眸子,第一次有了焦点,他看着何安,也看着他身后的每一个人。
“你们的委屈,我收到了。”
“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我,顾远,在此向你们保证。”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任何安慰,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用那些罪魁祸首的血,来祭奠这些被辜负的忠魂!
顾远走出营房的时候,亲兵队长也回来了。
他的手里,捧着几个落满了灰尘的木匣子。
“大人,东西都在这里了。”
顾远打开了一个木匣子。
里面,是一本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陈知州等人这些年来,贪污军饷,倒卖军械,吃空饷的所有罪证。
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每一笔,都沾满了士兵的血和泪。
顾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他的脸色越来越冷,如覆寒霜。
当他看到,丁大全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一本账册上,并且每年都能从鄂州分走近十万贯的孝敬时——
他的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好,很好。”
他合上账册,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真是一根绳上的好蚂蚱啊。”
他转过头,对亲兵队长说道:“把那些老兵,都请过来。”
“再准备好笔墨纸砚,还有印泥。”
“我要他们每一个人,都写一份供词。”
“写下他们是谁,来自哪里。”
“写下他们在哪场战役中受的伤。”
“再写下,他们的军饷是如何被克扣的,他们的抚恤金又是如何被侵占的。”
“告诉他们,不必害怕,实话实说。”
“每一个字,都由我顾远为他们担着!”
“我要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供词上,按下血手印!”
亲兵队长心中一凛。
他明白了。
顾远,这是要将此案,办成一座谁也无法撼动的铁山!
有了这些账本,再加上数百名老兵的血泪控诉。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
一把足以将整个鄂州官场连根拔起!
甚至能够直刺当朝宰相丁大全咽喉的,绝世凶器!
“是!”
亲兵队长重重地应了一声,眼中已满是狂热的崇敬,立刻转身去办。
整个下午,顾远都待在营房里。
他亲自听取每一个老兵的控诉。
他亲自看着他们,用颤抖的手,写下一份份血泪交织的供词。
当最后一名老兵,颤颤巍巍地咬破指尖,在那份写满了自己一生悲苦的状纸上,重重按下那个鲜红的血手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三百一十二份沉甸甸的带血供词,如同一座小山,堆放在桌案之上。
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破碎的家庭。
每一份,都承载着一个英雄的悲歌。
顾远看着这些供词,看着旁边那些记录着罪恶的账本,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缓缓拿起那支冰冷的狼毫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
他要写的,不仅仅是一份奏疏。
而是一道,替这三百忠魂,向整个大宋朝堂索命的——
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