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孟珙就将顾远需要的东西送了过来。
他眼下是两圈浓重的青黑。
一份用上好蜀锦制成的空白枢密院公文,纸张的质地和暗纹,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权力的幽光。
都与真品无异。
还有一枚连夜找城中最好的玉石匠人仿制的枢密院大印。
用的是上好的田黄石。
虽然细看之下,篆刻的笔锋转折处还是能发现一丝匠气。
但猛地一看,那股镇压国运的威严,足以以假乱真。
顾远接过东西,当着孟珙的面,沉默地开始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蚕食桑叶。
也像死神在磨砺他的镰刀。
他的书法,本就自成一派,杀气内蕴。
此刻,他更是将胸中那股向死而生的决绝与悲愤,尽数融入了笔端。
他没有模仿任何人的笔迹。
就用自己的字体,一笔一划,写下了那份足以颠倒乾坤的密令。
当写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这八个字时,他的笔尖微微一顿。
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弄的冷笑。
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力,此刻,就在他这支小小的狼毫笔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枢密院编修顾远,忠勇可嘉,特遣其巡阅襄樊防线,总制军务,体察民情。沿途文武,一体听令。钦此。
寥寥数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裹挟着他两世的尸山血海,狠狠地砸在了纸上。
写完,他拿起那枚伪造的印信,蘸足了猩红的印泥。
屏住呼吸,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
一声闷响,仿佛惊堂木落定。
一个鲜红的,看上去威严无比的大印,便烙在了文书的末尾。
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大功告成。
孟珙在一旁看着,全程没有说话。
只是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仿佛在见证一段扭曲的历史。
一段用鲜血和谎言,去撬动一个王朝根基的历史。
“将军,可有破绽?”顾远将写好的文书吹干,递给了孟珙。
孟珙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几乎要贴在纸上。
最终他摇了摇头,声音干涩:“看不出来。除非是枢密院掌印的相公亲至,否则,无人能辨其真伪。”
“那就好。”顾远将文书小心地折好。
如同折起自己的命运,贴身放入怀中,紧挨着心脏的位置。
“接下来,我需要一艘最快的船,和一份最详细的,从鄂州到襄阳的水陆地图。”
“船和地图,都已备好。”孟珙指了指窗外。
“就停在渡口。船上,为你准备了足够半月之用的干粮和清水,还有一些换洗衣物。”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硬塞进顾远手里。
“还有这些金子,给自己……买口好点的棺材。”
这句粗俗的祝福,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顾远没有推辞,只是掂了掂,笑了笑:“多谢将军,不过我更喜欢江水。”
孟珙看着他,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息。
“将军,天快亮了,我也该走了。”顾远整理了一下衣冠,“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他说得洒脱,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赴一场郊外的春游。
“一路顺风。”孟珙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这四个苍白的字。
“借将军吉言。”顾远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孟珙跟在他的身后,一直将他送到渡口。
一艘小小的,不起眼的乌篷船,像一片枯叶,正静静地停靠在岸边。
船头,一个戴着斗笠的船夫,正在整理着渔网。
顾远走到船边,回头看了孟珙最后一眼。
“将军,请回吧。”他的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飘忽,“大宋的长江,就拜托你了。”
说完,他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船头。
那船夫放下渔网,对着孟珙的方向,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然后拿起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
小船便如一支黑色的箭,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江心。
很快便汇入了浓重的晨雾之中,消失不见。
孟珙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江面上最后一丝影子也看不见了,他才缓缓转身。
对着身旁的亲兵,用嘶哑的声音命令道:“传我将令,自今日起,鄂州防线,进入最高戒备!”
……
小船在江面上,飞速行驶。
顾远坐在船舱里,闭目养神。
他没有去看外面的风景,也没有去想即将面临的险境。
他的脑子一片空明,宛如一面镜子。
倒映着穿越至今的每一步棋。
西湖题诗,是投石问路。
垂拱三问,是当头棒喝。
鄂州查案,是撕开裂口。
长江遇刺,是借刀杀人。
伪造文书,则是图穷匕见。
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但每一步,也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
用自己,也用这天下众生,做棋子。
而他的对手,是这个已经腐朽不堪的时代。
襄阳,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后的战场。
也是这场惊天豪赌,最终开牌的地方。
赢了,或许能为这个将倾的王朝,续上一口气。
输了,也不过是赔上自己这条,本就捡来的性命。
怎么算,都不亏。
想到这里,顾远的心,反而彻底沉静了下来。
如同一块万年玄冰。
船行了三天三夜,终于离开了长江主干道。
转入了一条通往襄阳的支流。
水流变得平缓,两岸的景致,也开始变得肃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若有似无的甜腥味。
他知道,襄阳,快到了。
船夫将船停在了一处隐蔽的芦苇荡中。
“顾大人,前面就是襄阳地界了。”船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再往前,就是蒙古人的游骑哨探范围,小人的船,不能再过去了。”
他从船舱里,拿出一个包裹,递给顾远。
“这里面,是一套普通的儒生衣服,还有一些干粮。将军交代,让您换上衣服,扮作游学的士子,这样,不容易引起怀疑。”
顾远接过包裹,点了点头:“有心了。”
“大人保重。”船夫对着顾远,深深一揖,眼中满是敬畏。
顾远换上衣服,背上包裹,跳上了岸。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小船,和那个向他挥手的船夫。
然后,他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他孤身一人,朝着那座耸立在远方地平线上的,巨大而沉默的城池,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那座城,叫襄阳。
大宋的国门。
也是他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