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大庆殿外。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足以映出人影。
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佩环叮当。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袍袖间流转着名贵熏香的气息,谈笑风生,意气风发。
讨论着昨夜西湖新出的词牌,交流着谁家又得了一幅前朝的名家字画。
整个广场上,一片歌舞升平的祥和。
仿佛北方的蒙古铁骑,襄阳的烽火狼烟,不过是奏折上几行无关痛痒的文字。
与他们这云端之上的生活,隔着十万八千里。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无比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优雅的宁静。
那咚……咚……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心上,沉闷而压抑。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乃至午夜梦回时都会惊出一身冷汗的荒诞一幕。
一个身材壮硕如牛的脚夫,肩膀上竟扛着一口硕大的、黑漆漆的行军铁锅!
他正一步一个血脚印般,向着大庆殿的方向走来。
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古铜色的肌肉上青筋虬结,显然那口锅重得超乎想象。
铁锅里,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隔着老远,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馊味便乘风而来,粗暴地钻入百官的鼻腔,将那些名贵的熏香瞬间冲散。
在脚夫的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青色儒衫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形清瘦,面容俊秀,但脸色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久病缠身。
他的眼神,却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仿佛蕴藏着两世尸山血海的倒影。
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那是什么人?”
“疯了!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竟然敢抬着一口脏锅来皇城门前?”
“拦住他!快!让禁军拦住他!玷污圣地,罪该万死!”
百官们先是惊愕,随即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纷纷后退,掩住口鼻,仿佛那口锅是什么致命的瘟疫源头。
守卫在广场四周的禁军,此刻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们脸上带着惊骇与暴怒,呼啦啦地围了上去!
手中数百杆长戟的锋利矛尖在晨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齐齐对准了来人!
“站住!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宫门,是想谋反吗!”
禁军统领手按刀柄,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那脚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当场吓得两腿发软,抖如筛糠。
扛着的大锅也开始剧烈摇晃,眼看就要掉下来。
“把锅放下。”
顾远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脚夫如蒙大赦,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肩上的大锅“咚!”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汉白玉广场的中央。
那一声巨响,如同暮鼓晨钟,让所有官员的心脏都狠狠地跟着一抽。
“你的任务完成了。”
顾远看也不看那脚夫,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扔了过去。
“拿着钱,走。”
脚夫接过钱袋,甚至来不及道谢,便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是非之地。
广场上,只剩下顾远一人。
还有那口孤零零冒着酸气的铁锅。
与周围的华贵庄严,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禁军统领死死盯着顾远,眉头紧锁。
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
但对方身上那股无形的,仿佛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恐怖气场——【殉道者威压】,让他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再次喝问。
顾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代表着枢密院权力的青铜鱼符,举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枢密院从七品编修,顾远,奉旨巡查江防,今回京复命。”
顾远!
当这两个字响起,在场的所有官员,脸色瞬间大变。
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简直如雷贯耳!
就是这个年轻人,在西湖题下“山外青山楼外楼”,名动临安!
就是他,在殿前质问天子,被陛下破格提拔,一步登天!
就是他,在鄂州掀起腥风血雨,将丁相公的心腹陈敬德,硬生生拉下了马!
他不是被派去襄阳前线了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还用这么一种……惊世骇俗、近乎疯狂的方式?
禁军统领看到那块货真价实的鱼符,也是心中一凛,连忙收起了长戟,躬身行礼。
“原来是顾大人,末将失敬。”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强硬:“只是……顾大人,您这是何意?早朝之地,庄严肃穆,您抬着这么一口秽物前来,恐怕……于理不合,更是对陛下的大不敬!”
“于理不合?”
顾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那我倒要请教统领大人,何为理?”
“是眼睁睁看着边关将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为国捐躯,这叫理?”
“还是诸位大人坐在这临安城中,锦衣玉食,粉饰太平,醉生梦死,这才叫理?”
顾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禁军统领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而周围的那些文官们,更是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听得出来,顾远这话,就是在指着他们所有人的鼻子痛骂!
“顾远!你太放肆了!”
一个须发皆白,身穿御史大夫官袍的老臣站了出来,指着顾远的鼻子怒斥道:“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君分忧,竟在此哗众取宠,以如此粗鄙之行径蛊惑人心!成何体统!来人,将此狂徒拿下!”
“哗众取宠?”
顾远缓缓转过头,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浓烈的嘲弄。
“王御史,你可知,我这锅里,煮的是什么?”
没等王御史回答,顾远便伸出手,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亲手揭开了锅盖。
嗡——
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混杂着霉菌与腐败气息的恶臭,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轰然炸开!
离得近的几个官员,当场就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他们看到,那锅里,是半锅清得可以当镜子照的浑浊汤水。
几粒可怜的米粒,在锅底无力地沉浮。
水面上甚至漂浮着一层令人作呕的、绿色的菌膜。
“这……这是给人吃的东西?这分明是猪食!”王御史捂着鼻子,满脸厌恶地尖叫道。
“猪食?”
顾远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滔天的怒火。
“王御史,你错了。”
“这,就是我大宋襄阳城,数万守城将士,每日的口粮!”
他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见了鬼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锅粥,又看了看顾远。
他们无法相信,守卫大宋国门的英雄,每日,就吃这个?
这……这怎么可能?
“胡说八道!”
王御史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反驳。
“一派胡言!我大宋国库充盈,粮草充足,丁相公更是夙夜在公,岂会让边关将士受此等委屈!顾远,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诽谤朝廷,构陷宰辅!”
“诽谤?”
顾远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王御史,你敢不敢,当着这满朝文武,当着即将临朝的陛
“你敢不敢,用你王氏一门上下的性命,来担保,我顾远今日所言,有半句虚言?”
王御史被他这赌上身家性命的逼问,骇得连连后退,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大庆殿的钟声,悠然响起。
绵长而庄重。
早朝,开始了。
“让开。”
顾远没有再理会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御史。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竟独自一人,将那口重达数百斤的大铁锅,生生端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向着那金碧辉煌的大庆殿殿门走去。
禁军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百官们,也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气场所震慑,不自觉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往地狱或天堂的道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清瘦的、却扛起了整座襄阳城重量的背影上。
他们知道,今天这场早朝,注定要血流成河了。
顾远,这个从地狱归来的狂生,要用这一锅连猪食都不如的粥,去亲手敲响,这个腐朽王朝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