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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身的过程,漫长而又庄严。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虔诚。
当顾远身上最后一丝血污被擦拭干净,亲兵们的手指甚至都在微微颤抖。
那具本该因为失血而显得干瘪的身体,在昏黄的血色夕阳下,竟透出一种如同冷玉般的、令人心悸的温润光泽。
他身上的旧伤新痕,仿佛是神祇降世时留下的古老图腾,无声地诉说着他所背负的沉重。
吕文德亲自取来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枢密院从七品编修的青色官服。
这件官服,是顾远身份的象征。
也是他,与那个他亲手推向深渊的腐朽朝廷,最后的一丝冰冷联系。
在几名亲兵的帮助下,他们小心翼翼地,为顾远穿上了这件他生前或许只穿过一次的官服。
当最后一粒纽扣系好,躺在地上的顾远,看起来不再像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战神。
而更像一个倦了,累了,准备安然入睡的、眉目清隽的书生。
只是,他胸口的那三支乌黑狼牙箭,依旧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所经历的惨烈战斗。
如同一枚狰狞的勋章。
吕文德没有下令将箭拔出来。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让城外的蒙哥也透过千里镜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的神,是在何等壮烈的情况下,褪去凡胎的。
“将大瓮,抬上来。”
吕文德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八名精壮的士兵,合力将那口巨大的黑釉陶瓮,抬到了城墙的最高处。
就在那面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顾”字大旗之下,仿佛一座沉默的祭坛。
“将白布,分发下去。”
早已准备好的数万条惨白的布条,被迅速分发到城墙上每一个还在战斗的士兵手中。
“所有将士,左臂系白,为顾大人,戴孝!”
吕文德的命令,层层传递。
士兵们没有丝毫犹豫,他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器,接过那仿佛还带着体温的布条,郑重地、一圈又一圈地,系在自己的左臂上。
一时间,整座血染的南城墙,都变成了一片肃杀的、悲怆的白色海洋。
城下的蒙古人注意到了城墙上的异动,他们的攻势不由得缓了一缓。
他们不知道,这些悍不畏死的南人,又在搞什么鬼。
……
蒙古大营,金色王帐之中。
蒙哥汗正烦躁地来回踱步,战况已经源源不断地传了回来。
城门已破,这是个好消息。
但后续的部队却被死死地堵在了城门口,寸步难行,宋军的抵抗顽强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伤亡,正在以一个让他都感到心惊的速度不断攀升。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愤怒。
区区一座孤城,一群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残兵,凭什么?
“大汗。”
谋士刘秉忠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城墙上,似乎,有些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蒙哥停下脚步,不耐烦地问道。
“您自己看吧。”刘秉忠将手中的千里镜递了过去。
蒙哥接过千里镜,走到帐口,向着远处的襄阳城墙望去。
一看之下,他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看到,襄阳的南城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口巨大的陶瓮。
城墙上的宋军,几乎人人左臂上都系着一条白色的布条。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悍不畏死的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混杂着悲伤与肃穆的表情。
而在那口巨瓮的前方,似乎还躺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人是谁。
“他们在干什么?”蒙哥放下千里镜,冷冷地问道。
“像是在……准备一场葬礼。”刘秉忠猜测道。
“葬礼?”
蒙哥冷笑一声,这个念头让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给谁办葬礼?难道是,那个姓顾的,终于死了?”
那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蒙受了奇耻大辱的男人,终于死了吗?
“很有可能。”刘秉忠点了点头,“根据前线传回来的情报,就在一个多时辰前,顾远曾亲率敢死队出城逆袭,身中数箭,被抬回了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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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他真的死了?”蒙哥的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顾远死了,那襄阳城剩下的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破城指日可待!
然而,刘秉忠却摇了摇头,脸上的忧虑几乎化为实质。
“大汗,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我总觉得,这其中有诈。”
“诈?”蒙哥不屑地撇了撇嘴,“一个死人,能有什么诈?”
“大汗,您别忘了,顾远此人,神鬼莫测!”
刘秉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越是表现得合情合理,就越是值得我们怀疑。以他的手段,就算真的死了,也必然会留下极其阴毒的后手。我们,不得不防。”
听到“后手”两个字,蒙哥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想起了那恐怖的火雷,想起了那诡异的血书檄文,顾远的影子就像一团挥之不去的乌云,笼罩在他的心头。
他不得不承认,刘秉忠说的有道理。
这个顾远,邪门得很,他的死,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就在他沉吟之际,远处的襄阳城头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他看到,几个穿着奇怪服饰的南人,被带到了那口巨瓮前。
那些人似乎是南朝的和尚与道士,他们在巨瓮前摆开了香案,点燃了符纸,口中念念有词。
紧接着,一个身穿南朝将军服饰的人,走到了那个躺着的人面前。
他跪下,叩首。
然后站起身,似乎在大声地宣告着什么。
虽然听不清声音,但从他的姿态来看,那绝对不是在致悼词。
而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召唤仪式!
蒙哥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们在干什么?”他嘶哑着声音问道。
刘秉忠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他死死地盯着远方,嘴唇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但这绝对不是一场普通的葬礼……”
“这更像……一场祭祀。”
“或者说……一场,献祭!”
……
襄阳城头。
吕文德跪在顾远的尸体前,三叩首之后,他缓缓起身。
他转过身,面对着城墙上数万名臂系白布的将士,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怒吼。
“全体将士,听令!”
“我大宋忠烈公,枢密院编修,顾远顾行之大人!”
“于今日,为国捐躯,壮烈殉城!”
“然,其忠魂不灭,英灵不远!”
“大人有感于天,天帝怜其忠,长江之神感其义,特降下法旨!”
“封顾远大人,为我襄阳城之——镇江龙神!”
“其尸身,入水不腐!其魂魄,永镇此城!”
“今日,我等便在此,恭送大人,脱去凡胎,位列仙班!”
“请——大——人——登——天!”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的加持,远远地传了出去,不仅传遍了整个城墙,甚至连城外正在厮杀的蒙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他身后那几名早已得到授意的僧人与道士立刻敲响了手中的法器。
一时间,钟磬齐鸣,梵音阵阵,混杂着道家肃杀的咒语,诡异而又庄严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城墙上,数万名宋军将士在听到“镇江龙神”四个字时,先是一愣。
随即,他们眼中都爆发出无比狂热的光芒!
原来……
原来大人他,不是死了!
他是,成神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最猛烈的炸药,在他们早已被绝望与悲伤填满的心中轰然引爆!
“恭送大人登天!”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恭送大人登天!”
“恭送大人登天!!”
数万将士齐齐跪下,他们对着顾远的尸体,对着那口巨大的陶瓮,疯狂地叩拜!
他们的脸上再无一丝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证了神迹的、极致的、足以燃烧一切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