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景仁宫正殿。

    

    皇后乌拉那拉氏端坐于上首凤座，仪态万方，笑容是一贯的温和端雅，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风雨，只是那眼底深处，却沉淀着经年不化的、冰冷的算计。

    

    嫔妃们按位分依次端坐，衣香鬓影，环佩叮咚，一派和谐景象。可细看之下，又有多少双眼睛，或明或暗地，都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昨夜刚承雨露、眼下正含着些许羞涩与倦意，坐在皇后下首不远处的沈眉庄。恩宠初降，她就像一株被晨露骤然浇灌的兰花，虽努力维持着端庄，但眉眼间那份新嫁娘般的娇柔与隐约的不安，却难以完全掩饰。

    

    齐妃斜眼打量着，撇了撇嘴，低声对旁边的富察贵人嘀咕：“瞧那样子，不过是刚承恩，就摆起谱来了。”

    

    富察贵人则用团扇掩着半张脸，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嫉妒，目光时不时瞟向华妃，又赶紧收回，生怕被那位的火气殃及。

    

    另一个，便是坐在皇后另一侧下首，依旧一身华服、神色间却比往日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幽沉难辨的华妃娘娘。

    

    年世兰垂眸，用杯盖轻轻拨弄着盏中浮沫，似乎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唯有在皇后提及“沈贵人初次侍寝，辛苦了些”时，她才懒懒抬了下眼皮，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沈眉庄，那眼神里没有众人预想中的妒恨，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让沈眉庄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这反常的眼神，不仅让沈眉庄不安，更让在座诸人心里都画了个问号。

    

    “华妃妹妹今日气色倒好。”

    

    皇后将目光转向年世兰，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关怀。

    

    “听说妹妹昨日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本宫还甚是挂心，如今看来，是无碍了？”

    

    这话问得寻常，殿内却瞬间静了几分。

    

    所有耳朵都竖了起来，谁不知道昨日华妃“身子不适”前，可是去了那偏僻的碎玉轩！ 欣贵人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年世兰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劳皇后娘娘挂心。不过是昨日心里烦闷，出去走了走，吹了风，头有些沉罢了。”

    

    她将“出去走了走”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没人知道，那是她死而复生后，踏出的第一步。

    

    皇后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年世兰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

    

    她转而看向坐在末位的安陵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慈和地道：“安答应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平日里若是无事，多去各位姐姐宫里走动走动，说说笑笑，也免得寂寞。本宫瞧着，你与莞常在似乎颇为投缘？”

    

    安陵容正因华妃的存在而心神不宁，骤然被点名，吓得手一抖，险些碰翻了茶盏。她慌忙起身，声音细若蚊蝇：“回皇后娘娘，臣妾……臣妾不敢随意打扰莞姐姐静养。”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年世兰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了过来。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仿佛能穿透她卑微的伪装，直看到她内心最深处的惶恐与那点隐秘的心思。

    

    安陵容只觉得脊背一寒，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安答应这是怎么了？”年世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宫瞧着，你倒像是昨夜没睡好？脸色这样苍白。可是……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动静，吓着了？”

    

    她这话问得突兀，意有所指。是在说凤鸾春恩车？还是暗指她窥探碎玉轩？殿内气氛更加微妙，连呼吸声都轻了。曹贵人低头抿茶，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似乎在快速分析着眼前的局面。

    

    安陵容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臣妾没有……臣妾不敢……”

    

    甄嬛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看到安陵容的惊惧，也看到华妃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敲打。

    

    华妃是在警告陵容，还是……在借陵容，再次向她传递某种信号？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皇后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打圆场道：“华妃妹妹说笑了，安答应年纪小，胆子弱些也是常情。罢了，都坐下吧。”

    

    一场风波，看似被皇后轻轻揭过。

    

    请安将散时，嫔妃们依次告退。年世兰扶着颂芝的手，率先起身，目不斜视地向殿外走去。

    

    经过甄嬛身边时，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仿佛昨日碎玉轩的一切从未发生。

    

    然而，就在与她错身而过的瞬间，甄嬛却清晰地闻到，一股极清淡的、与她这身华丽宫装格格不入的……药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

    

    那是碎玉轩的味道。

    

    甄嬛的心，猛地一跳。

    

    而走在最后的安陵容，望着华妃离去的、高傲而冷漠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甄嬛清瘦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无助与更深的忧虑。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袖中之物，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