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这宫里头的年节，一年比一年没意思。”
年世兰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裹着件银红色撒金缠枝莲的夹棉袄子，衬得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眸子里已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神采，只是那神采里，此刻掺杂着明显的不耐与憋闷。
她拨弄着炕几上汝窑瓶里一支开得正好的水仙，花瓣娇嫩，幽香淡淡，却解不了她心头的烦：
“除了听戏，就是宴饮，要么就是守着一堆规矩磕头。闷也闷死了。”
甄嬛坐在她对面的绣墩上，手里正对着一本内务府送来的戏折子发愁。
听闻年世兰抱怨，她抬起头，无奈笑道：“我的好姐姐，你这才将养了几日，就嫌闷了？太医说了，你心神耗损，最忌劳碌激动，那些热闹场合，能避则避。再说，今年皇上为显与民同乐、崇尚节俭，宫宴本就减了不少，咱们自己关起门来乐呵乐呵便好。”
“关起门来，也得有乐子啊。”
年世兰丢开水仙，索性往后一靠，望着承尘上精美的藻井：“整日不是躺着就是坐着，骨头都僵了。你瞧瞧外头，天光多好，虽是冷些，倒有几分清爽劲儿。”
甄嬛如何不知她憋得慌。
年世兰本就是热闹张扬的性子，往年翊坤宫过年，哪回不是红火热闹，戏班子、杂耍、灯谜，变着花样地来。今年因着她大病初愈，又兼之除夕那夜的惊吓，翊坤宫一直闭门静养，确实冷清得紧。
她放下戏折子，沉吟道：“乐子嘛……总得想个你能参与，又不耗神的。下棋？你定嫌闷。投壶？你如今气力不济。要不，叫两个口齿伶俐的小宫女来说说书？或者，咱们自己抹牌？”
年世兰眼皮都懒得抬：“说书听得人昏昏欲睡。抹牌？就咱们俩，加上槿汐，也凑不齐一桌叶子牌，没劲。”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槿汐带着笑意的通传：“娘娘，敬太妃、端太妃带着胧月公主、温宜公主过来给太后娘娘和贵太妃娘娘请安，道贺新禧。”
“快请进来。”甄嬛忙道，又对年世兰笑道，“瞧，乐子自己上门了。”
话音未落，暖帘一挑，冯若昭牵着胧月，齐月宾领着温宜，含笑走了进来。两位太妃今日都穿着颜色较为喜庆的常服，冯若昭是藕荷色绣缠枝梅的，齐月宾是雪青色暗纹竹叶的，俱是端庄得体。后头跟着的胧月和温宜，更是打扮得如同年画上的玉女一般。
胧月穿着大红织金缠枝莲纹的小袄，下系着同色百蝶穿花锦裙，头上梳着双丫髻，各簪了一对赤金点翠蝴蝶，随着她蹦跳的脚步颤巍巍的，活泼又贵气。
她一见甄嬛，眼睛便亮晶晶的，规规矩矩地先行了礼：“胧月给太后额娘请安，给贵太妃娘娘请安，恭贺太后额娘、贵太妃娘娘新岁安康，万事顺意！”声音清脆，礼仪一丝不错，只是那滴溜溜转的大眼睛，已经好奇地瞄向炕几上的点心盘子了。
温宜比胧月大些，身量已见少女雏形，穿着杏子黄缕金百柳纹的衣裙，举止更为沉静娴雅。
她跟在胧月后头，稳稳地行了礼，声音温和：“温宜给太后娘娘请安，给贵太妃娘娘请安，恭祝两位娘娘新春吉祥，福寿安康。”
“好，好，快起来。”甄嬛满脸是笑，忙让她们起身，又招呼冯若昭和齐月宾坐下。
冯若昭含笑挨着炕沿坐了，齐月宾却只坐了绣墩的一半，姿态一如既往的端正，甚至略显疏淡。她目光平静地掠过倚在炕上的年世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便垂眸看向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那里戴着一串色泽沉静的檀香木佛珠。
年世兰也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烦闷之色淡去，但面对齐月宾时，那份因往昔重重算计伤害而残留的、难以完全抹去的复杂心绪，让她唇角的笑意也淡了些，只客气地略一点头：
“端太妃、敬太妃有心了，大节下的还过来。”
气氛有瞬间不易察觉的凝滞。当年那些恩怨，虽然后来拨开迷雾，知道了真正的执棋人与不得已，但有些伤痕，即使结了痂，痕迹也永远在。尤其对齐月宾而言，那份被剥夺了做母亲可能的痛楚，是任何真相都无法完全抚平的。她能平静相对，已是极大的涵养与放下。
冯若昭心思玲珑，立刻笑着打圆场，轻轻推了推身边的胧月：“原想着你们身子刚好，不敢来扰，可胧月这丫头，从昨儿起就念叨着想皇额娘，想她年娘娘了。又听说世兰妹妹大安了，便紧着过来道贺，也沾沾你们翊坤宫的喜气，迎迎财神。”
齐月宾这才抬眸，语气平和地接道：“太后的瞧着气色好多了，贵太妃的身体也应好些了。温宜也一直惦记着，抄了两卷祈福的经文，说给年娘娘安神用。”说着，示意身后的宫女奉上一个锦匣。
年世兰接过锦匣打开，里面是两卷用工整清秀的簪花小楷抄写的《心经》和《金刚经》，墨迹簇新，字迹虔诚。
她心中微暖，也有一丝复杂的涩然，看向温宜的目光更柔和了些：“难为公主有心了，字写得这样好，本宫很喜欢，多谢你。”
温宜抿嘴一笑，略带羞意：“贵太妃娘娘不嫌弃就好。嬷嬷说，心诚则灵，愿娘娘早日康健。”
众人闲话几句，槿汐已带着人上了新茶和果点。
除了常备的干果蜜饯，还有几碟新做的精致小点心，金乳酥、梅花香饼、糖蒸酥酪，都是年世兰素日爱吃的，今日特意多备了些。
还有一碟小巧的金锭、银锭形状的糖糕，上面洒着可食用的金箔银粉，煞是好看，正是应景的“迎财神”点心。
胧月的眼睛果然黏在了点心上，尤其盯着那亮闪闪的“金锭”，但她记着规矩，只是悄悄咽了咽口水，并未伸手。
年世兰瞧在眼里，觉得有趣，又见气氛稍缓，便亲手拈了块“金锭”糖糕递过去，语气也活泼了些：“公主尝尝这个，迎财神的，甜滋滋，愿我们胧月新年多福多财。”
胧月眼睛一亮，先看了甄嬛一眼，见额娘笑着点头，才双手接过，脆生生道：“谢谢年娘娘！胧月祝年娘娘财源广进，身体康泰！”小口咬下去，果然甜香满口，幸福地眯起了眼。
温宜也得了块“银锭”，小口吃着，姿态文雅。
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大人们脸上的神色也自然了许多。
冯若昭笑道：“孩子们一来，这屋子里顿时就热闹了。方才我们在外头，还听见世兰妹妹说闷呢，可巧就来了俩解闷的。”
年世兰笑了笑，这次笑容自然了些：“可不是正说呢，这年过得忒没趣儿。”
她话音刚落，胧月已吃完了一块糖糕，闻言立刻举起小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年娘娘，胧月知道一个好玩的！应景的！”
“哦？我们胧月知道什么应景的好玩的？”甄嬛笑着将她揽到身边，替她拭了拭嘴角的糖屑。
胧月挺起小胸膛，声音清脆：“我听几个老嬷嬷说起她们小时候在家迎财神玩的游戏，叫‘藏财’！和‘藏钩’差不多，但更有意思！”
“藏财？”年世兰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
“嗯！”
胧月点头，比划着：“就是准备一个‘财宝’，比如小金锞子、小银花生，或者用锦囊装个如意、铜钱也行！一个人背过身当‘财神’，其他人悄悄传递‘财宝’。‘财神’要猜‘财宝’在谁手里。猜中了，就说‘接财到家’，持宝的人就要把‘财宝’交给‘财神’，还要喝杯‘甜水’，意思是把财气福气都接过来啦！猜错了，就是‘财神路过’，‘财神’自己得喝杯茶，再把‘财宝’悄悄传给下一个人。最后拿着‘财宝’的人，就是今年最有财气的！”
温宜细声补充：“嬷嬷们说，这游戏要又快又静，接了‘财宝’要稳，传‘财宝’要巧，才算真的能留住财气。‘财神’也要眼明心亮，才能把财气送到对的人手里。”
冯若昭听了，抚掌笑道：“这个好！又应景，又雅致，还讨口彩。正适合今日玩。”
齐月宾也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兴味。
甄嬛看向年世兰，眼中带着询问。这游戏确实不激烈，寓意又好，坐着便可，又能动动脑子，逗逗乐子，正适合。
年世兰早已眉目舒展，那点因齐月宾在场而产生的微妙滞涩也被这有趣的游戏驱散了，她抚掌笑道：“这个妙极了！比干玩‘藏钩’更有意思！就用那个小金如意吧！”她指的是多宝格里一个用作摆设、不过拇指大小、却很精巧的金累丝如意。
甄嬛忙道：“那个虽小，也是实心的，坠手。万一没接住摔了可惜。槿汐，去找个锦囊，装上几枚金瓜子，再放一枚太平通宝，既轻巧，又齐全了金银财意。”
“好好好，就按你说的，槿汐快去快去。”年世兰笑道。
很快，一个绣着“招财进宝”的红色小锦囊准备好了，里面装着三枚小巧的金瓜子和一枚亮晶晶的太平通宝。
胧月接过来，觉得分量刚好，喜道：“就用这个！”
于是，暖炕暂且收拾开，众人围着炕桌坐下。甄嬛、年世兰、冯若昭、齐月宾四人，加上胧月、温宜，正好六人。槿汐和两位太妃带来的贴身宫女在旁伺候，抿嘴笑看。
头一轮，由最年幼的胧月先做“财神”。
小丫头兴奋得小脸通红，被槿汐用一条轻软的红绸带蒙住眼睛——红色应景，寓意“红火”——然后背过身去，大声念着讨彩的吉祥话：
“财神到，财神到，接过财气哈哈笑！一、二、三……”
其余五人迅速将手藏到桌下。
锦囊在甄嬛手里，她轻轻碰了碰身边年世兰的手，年世兰会意，迅速接过，指尖灵巧地将锦囊掩在袖中，然后面不改色地将空着的手虚握成拳。锦囊又被悄无声息地传给旁边的冯若昭，冯若昭做势整理了下衣袖，传给了齐月宾。齐月宾接过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稳稳握住，随即自然地抬手拂了拂并无灰尘的衣襟，锦囊已滑入温宜手中……
“十！”
胧月数完，转过身，虽然蒙着眼，却努力做出一副“财神审视”的模样，小脑袋微微偏着，仿佛在感应“财气”所在。
众人早已将手都放回了桌上，神色各异。
甄嬛含笑从容，年世兰眼神灵动，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狡黠，冯若昭气定神闲，嘴角含笑，齐月宾垂眸敛目，神情最为平静，温宜则双手轻轻搭在桌上，指尖微蜷，显得有些紧张。
“财神我看看……”
胧月伸出小手指，虚点着：“嗯……财气暖暖的……在……在温宜姐姐手里！”
温宜笑着摊开双手，空空如也。
“财神路过啦！胧月要喝茶哦！”
胧月扯下绸带，见猜错了，也不懊恼，笑嘻嘻地接过槿汐递上的红枣桂圆茶喝了一口：“嗯，甜水，好喝！祝财神下次准准的！” 然后把锦囊放到桌上，由甄嬛重新开始传递，开始了下一轮。
游戏继续。几轮下来，锦囊在众人手中流转，气氛越来越热烈。有故意咳嗽、整理衣襟、拨弄簪环来掩饰传递动作的，有像年世兰这样，反其道而行，大大方方摊着手，一脸“财气没沾我”的坦然，结果偏偏就在她那儿，引得寻“财”的冯若昭连连笑道“世兰妹妹这招‘空城计’唱得好，把财神都唬过去了”，被罚着说了段家乡迎财神的趣俗。
年世兰玩得尤其投入，脸上泛起红晕，眼睛亮得惊人，每次成功隐匿或传递“财宝”，便忍不住眉眼弯弯，那种鲜活的、甚至带点孩子气的得意，让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轮到她做“财神”时，她蒙着红绸带，侧耳倾听，手指点来点去，最后准确指向齐月宾：“端太妃气定神闲，八风不动，财气最稳，定是在你那儿！”
齐月宾闻言，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讶异的情绪，随即缓缓摊开手——掌心赫然是那个红色锦囊。
她抬眸看向年世兰的方向，尽管隔着绸带，年世兰似乎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她扯下绸带，对上齐月宾的眼睛，两人视线一触，年世兰先笑了笑，带着点赢了的俏皮，又有些别的复杂意味：
“看来我这‘财神’，眼光还行？”
齐月宾静默了一瞬，才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很淡、但确实存在的笑容，她将锦囊轻轻推过去，声音平和：
“娘娘好眼力。接财到家。”然后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这一递一接，一饮一笑之间，似乎有些经年的冰层，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裂隙。
轮到温宜做“财神”时，小丫头观察得格外仔细。锦囊此刻正在年世兰手中，年世兰正捏着块点心，仿佛毫无所觉。
温宜看了一会儿，忽然指向冯若昭：“敬娘娘笑得这般开心，可是接了财？”
冯若昭笑着摊手，空空如也。
温宜狡黠一笑，手指飞快转向年世兰：“不对，财气跟着年娘娘的点心走呢！在年娘娘手里！”
年世兰一愣，放下点心，摊开手，红色锦囊果然安静躺着。她惊讶又赞赏地看向温宜：
“公主如何瞧出来的？本宫自觉毫无破绽。”
温宜有些不好意思：“年娘娘拿点心时，用的是左手，右手却一直虚虚拢着，没完全放开。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您吃点心的样子，特别……安心满足，像是手里握着很踏实的好东西似的。”
众人闻言，皆笑了起来。
冯若昭指着年世兰笑道：“可见你这‘财’迷心窍的样子，是瞒不住人的！”
年世兰也笑了，这次笑得开怀，将锦囊放到桌上，爽快道：“好，本宫认罚！胧月，你说罚什么？”
胧月拍手：“年娘娘再讲个故事！讲个……讲个财神的故事！”
“对，讲财神！”众人附和。
年世兰略一思索，眼中闪过追忆与顽皮：“好，那就讲个我小时候，在西北听来的，关于一位‘偏财神’的有趣传说，和咱们中原的文武财神可不大一样……”
她声音清脆，绘声绘色，将那西北独有的、带着风沙与豪爽气息的民间传说娓娓道来，听得胧月和温宜目不转睛，连冯若昭也听得入神，齐月宾虽然依旧坐姿端正，但捻着佛珠的手指却已停下，目光落在年世兰神采飞扬的脸上，眼底深处，是一片沉静的、无人能窥的幽微。
暖阁里笑语阵阵，炭火暖融，茶香与点心的甜香混合着“财神”游戏带来的热闹气息，将这迎财神的日子，点缀得格外温馨而生动。那小小的红色锦囊，仿佛真的承载了祝福与欢愉，在众人手中传递，将经年的隔阂与冬日的寒意，悄然驱散了几分。
几轮游戏下来，众人皆有些乏了，便停了游戏，喝着茶，闲话家常。
胧月和温宜头碰头地研究着那锦囊里的金瓜子和铜钱，小声说着什么。
冯若昭看着孩子们，又看看脸色红润、神采奕奕的年世兰，对甄嬛低声道：“这游戏好，又应景，又活络筋骨心神。瞧世兰妹妹这精神头，倒是比吃什么补药都强。”
甄嬛笑着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正与两个孩子说话、眉眼俱是笑意的年世兰身上。能见她如此开怀，仿佛旧日阴霾尽散，于甄嬛而言，便是这新年最好的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