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翊坤宫内,烛火通明,映得镜前人影晃动。
年世兰已换了身簇新的海棠红织金云雁纹锦缎氅衣,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正对镜将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往发髻里簪,可左戴右戴总觉得不够出彩,又从妆匣里翻出几支点翠簪、珍珠钗比划着。
“槿汐,你说这支珊瑚的如何?还是这支鎏金点翠的?”年世兰蹙着眉,难得露出些犹豫神色。
甄嬛已收拾妥当,坐在一旁看着她折腾,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缎袍衬得她面容清雅,外罩的银狐皮斗篷搭在臂弯。
她抿唇笑道:“我的好姐姐,方才催我快些的是你,如今挑挑拣拣半日的也是你。我看那支步摇就极好,再配这朵绒花便是了。外头灯会怕是都开始了,你还想挑到几时去?”
年世兰从镜中嗔了她一眼:“催什么,我这不是快好了么?这上元节一年一回,御花园的灯会又是皇上特特为孝敬你这位皇额娘、顺带让咱们也沾光热闹一番办的,自然要仔细些。”
甄嬛起身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点翠簪,轻轻簪在她发髻另一侧,对着镜中端详:“这支好,与步摇相映,又不喧宾夺主。”
她俯身凑近年世兰耳边,声音里带着笑意,“姐姐这般仔细打扮,倒不知是给谁瞧?”
年世兰耳根一热,从镜中白了甄嬛一眼,没好气道:“给你瞧!给你瞧!可满意了?”
甄嬛低低笑出声,将斗篷为她披上:“满意满意。快些吧,再磨蹭下去,好灯都要被人瞧完了。”
两人这才携手出了翊坤宫。宫道两旁已挂满了各式彩灯,将夜色映照得恍如白昼。还未到御花园,已听得人声隐约,笑语喧阗。
一进御花园,更是满目流光溢彩。亭台楼阁、假山花木间,处处悬着玲珑花灯:琉璃宫灯晶莹剔透,走马灯上绘着西游、八仙故事徐徐旋转,荷花灯、金鱼灯、元宝灯、生肖灯……形态各异,巧夺天工。更有那高耸的鳌山灯,层层叠叠,缀满千百盏小灯,璀璨夺目,引得众人驻足赞叹。
园中已是熙熙攘攘。各宫太妃、太嫔、宗室福晋、有头脸的命妇们,皆盛装而来,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赏灯谈笑,好不热闹。
见甄嬛与年世兰相携而来,众人纷纷恭敬行礼:“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给贵太妃娘娘请安,贵太妃娘娘新春吉祥。”
甄嬛含笑颔首,温声道:“都起来吧。今日佳节,不必多礼,大家自便赏玩便是。”
年世兰亦微微颔首,姿态从容矜贵,只是眉宇间少了些旧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大病初愈后的慵懒,与灯下更显娇妍。
这是她自除夕病倒后首次公开露面,自然引得不少目光暗自关注。有真心问候的,亦有不动声色打量的。
年世兰只作不觉,目光早被那一片灯海吸引,拉着甄嬛便往热闹处走。
正行至梅林附近,这里悬挂的多是清雅的梅花灯、诗句灯,人略少些,却更显意境。
灯下也设了灯谜,不少女眷正驻足猜射。
“这儿倒别致。”
年世兰刚赞了一句,便听得一旁传来一声爽朗的笑语。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子利落劲儿:“妾身给太后娘娘、贵太妃娘娘请安。两位娘娘万福金安。”
两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玫瑰紫缠枝牡丹纹旗装、外罩银鼠坎肩的贵妇正敛衽行礼。
她约莫三十许年纪,容长脸儿,眉目开朗,行动间虽守着规矩,却自有一股利落飒爽之气,正是怡亲王弘晓的福晋富察氏。
这位福晋出身名门,父兄多在军中效力,她自小耳濡目染,性子爽朗大气,是宗室女眷中少有的疏阔人物。
“快免礼。”甄嬛含笑抬手,语气温和,“怡亲王福晋也来赏灯?今日倒是热闹。”
富察氏起身,姿态恭谨却不显拘束,笑着回道:“太后娘娘说的是。皇上仁孝,这上元灯会办得着实好看,妾身瞧着,比往年更添了许多新巧花样。”
她目光转向年世兰,真诚道:“贵太妃娘娘瞧着气色大好,真真是吉人天相。前些日子听闻娘娘欠安,我们爷还念叨着,说娘娘往年最爱这节下的热闹,定是闷坏了。”
这话说得诚恳又透着熟稔的关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年世兰对这位福晋素有耳闻,知其为人爽直磊落,此刻见她言辞恳切,便也露了笑意,语气比平日柔和几分:
“劳怡亲王和福晋记挂,不过是小恙,将养些时日便无碍了。本宫瞧着福晋方才在此驻足,可是瞧中了哪盏好灯谜?”
富察氏见年世兰主动问起,眼中笑意更盛,那点子疏阔气便不经意流露出来,她侧身一指旁边一盏六角宫灯,语气里带了点跃跃欲试:
“回贵太妃娘娘,正是呢。妾身瞧这谜面颇有意趣,琢磨了半晌,只隐约摸到点边,还未全解。说来惭愧,倒让娘娘见笑了。”她说着,目光落在那谜笺上,露出思索神情。
年世兰顺势看去,那宫灯下悬着的朱红笺上写着:“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却是妙文。(打两字)”
这谜面颇长,年世兰细看一遍,觉得有些绕,一时未能解。
她素来好胜,又见富察氏虽言辞恭敬,但那眼神中闪烁的却是一见难题便想攻克的光芒,与自己倒有几分相似,心中那点好胜心便被勾了起来。
她再细看谜面,口中轻念:“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
富察氏在旁接道:“妾身愚钝,只觉这前半段像是在说个字的偏旁部首,后半段又像在说另一个字,合起来该是个词儿。可究竟如何拆解,还未想透。久闻贵太妃娘娘聪敏过人,不知娘娘可有高见?”她语气谦逊,眼神却亮晶晶的,明显是见猎心喜,想与人切磋一番。
这话听着是请教,实则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激将。
年世兰如何听不出,她病后久闷,此刻被这精巧谜面一引,又被富察氏这般一说,那沉寂多日的争强好胜之心便复苏了。
她凝神细思,脑中飞快转动:黑、白、红、黄都不是,那是什么色?与狐狼猫狗相关……难道是“犬”旁?诗、词、论语皆有……是“言”旁?东西南北模糊……谜?
她隐约觉得接近了答案,却又隔着一层窗户纸。
正蹙眉深思,却听身旁甄嬛轻轻咳了一声,柔声道:“姐姐,这谜面看着颇为费解,不若咱们往前头再逛逛?那边仿佛有几盏新贡的琉璃灯,煞是好看。”
年世兰正想到关键处,思路被打断,有些不悦,又听甄嬛话中似有劝她不必在此耗费心神之意,更激起性子。
她侧头看向甄嬛,微微挑眉,声音不大却带着坚持:“怎么,你觉得我猜不出这等文绉绉的谜题?”
甄嬛见她眸中闪着不服输的光,知她较了真,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低声解释道:“我岂是那个意思?只是这谜面涉及拆字解意,颇需巧思,怕姐姐劳神……”
“你便是觉得我读书不如你多,猜不透这些诗词典故里的机巧,是不是?”
年世兰眉梢一扬,那点小性子上来了,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嗔意与傲气:
“我偏要猜它一猜!”
甄嬛见她如此,知拦不住,只得由她,眼中却含着纵容的笑意,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必心急。
富察氏在旁将两人这细微互动看在眼里,只觉传闻果然不尽不实,这两位娘娘相处,倒别有一番亲近自然。
她心思通透,见年世兰有意较量,自己也正心痒,便顺着话头,笑着恭敬道:
“贵太妃娘娘既有雅兴,妾身斗胆,可否向娘娘讨教一番?咱们便以这盏灯谜为限,以一炷香为时,看谁先猜中,或谁解得更近谜底。彩头么……”
她略一思索,笑道:“不拘什么,赢家点样小玩意,输家奉上,不过是添个乐子,不知娘娘意下如何?自然,一切全凭娘娘示下。”
她这话说得既提出了有趣的比试,又处处守着尊卑分寸,将决定权恭敬地递回给年世兰。
年世兰正在兴头上,当即应下:
“有何不可?便依福晋所言。槿汐,点香。”
小太监忙奉上计时线香点燃。年世兰与富察氏各站灯谜一侧,凝神细思。
年世兰反复咀嚼谜面前后,试图将那呼之欲出的两个字抓出来。富察氏也敛了笑容,认真思索,口中念念有词。
时间点滴过去,香已燃过半。年世兰额角微汗,越是心急,那答案越似隔着层纱。
她下意识看向甄嬛,却见甄嬛静静立于一旁,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身上,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已洞悉谜底。
年世兰心中一动,忽然福至心灵。
她稍稍靠近甄嬛,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用气声又快又急地问:
“好嬛儿,可是‘猜谜’二字?”
甄嬛眼中笑意加深,却不答,只微微侧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
“我若说了,姐姐拿什么谢我?”
年世兰瞥见那线香将尽,富察氏似有所得,正提笔欲写。
她心中一急,顾不得许多,手上力道紧了紧,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软软的催促:
“哎呀,都依你!快说,可是‘猜谜’?”
甄嬛不忍再逗她,凑近她耳畔,极轻极快地吐出两个字:
“正是。”
话音刚落,年世兰眸光一亮,立刻转向守灯谜的太监,朗声道:
“本宫猜着了,可是‘猜谜’二字?”
几乎同时,富察氏也搁笔笑道:“妾身所思,亦是此二字。”
两人竟同时道出谜底。小太监看看将尽的线香,为难道:“这……二位主子几乎同时……”
“既如此,便算作平手,亦是佳话。”
甄嬛含笑开口,走上前来,温言道:“福晋好才智,竟与姐姐不谋而合。这谜面着实精巧,以‘猜谜’二字自身为谜,自圆其说,妙趣横生。”
富察氏看了眼年世兰,见她虽努力维持着镇定,眼角眉梢却泄出一丝得意与松快,不由会心一笑。
她再次敛衽,这次姿态更显真诚爽利:“太后娘娘过誉。是贵太妃娘娘思虑敏捷,妾身不过侥幸想到一处。‘黑非白非红黄’合为‘青’,配‘犬’乃‘猜’;‘诗词论语皆有’是‘言’,‘东西南北模糊’为‘迷’(弥),合成‘谜’字。此谜解得痛快!今日能与贵太妃娘娘一同猜中,是妾身的荣幸。”
她语气爽朗,虽守着礼数,但那份遇到同道中人的欣悦之情却自然流露。
年世兰见她解说得清晰明白,态度磊落,心中那点因求助而生的小小赧然也消散了,反倒觉得这位福晋性子明快,不矫揉造作,颇合自己脾性。
她亦展颜一笑,那笑容在灯下格外明艳:“福晋过谦了。能同时想到,可见你我思路相合。这猜谜如同对阵,贵在心思机巧,今日与福晋切磋,倒也痛快。”
“娘娘说的是!”富察氏抚掌,她本就欣赏爽利之人,见年世兰如此磊落,心中好感更增,看向年世兰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诚的亲近之意。
“早闻娘娘风姿,今日一见,更胜闻名。”
甄嬛在旁看着,见两人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心中也觉欣然,温声道:
“既是平手,彩头便罢了。本宫看福晋是个爽快有趣的,改日得了闲,不妨常来宫里坐坐,陪本宫和贵太妃说说话。”
富察氏闻言,眼中笑意更盛,恭敬应道:“太后娘娘垂爱,是妾身的福气。届时定当叨扰,还望娘娘们不嫌妾身聒噪才好。”又说了几句应景的吉祥话,方恭谨而不失爽快地告退,往他处赏玩去了。
待她走远,年世兰才轻轻舒了口气,斜睨了甄嬛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嗔意:
“好啊你,方才险些让我下不来台。”
甄嬛笑着挽住她手臂,一同缓步前行,低声道:“我怎么敢啊?方才不是悄悄帮了姐姐么?”
“哼!”年世兰浅浅的白了甄嬛一眼:“可没听说过哪个好人帮人,还要开条件的。”
“那我不管,姐姐可是应了,‘都依我’。”
年世兰强自镇定道:“那是情急之言!岂能作数?”
“哦?姐姐这是要赖了?”甄嬛侧首看她,眸中映着璀璨灯火,笑意盈盈。
“我岂是耍赖之人!”
“那我可要……”
“嘘,”年世兰别开脸,声音低下去:“回宫……回宫再说便是……”
两人又赏玩了一阵各色花灯,猜了几个有趣的谜题,得了几样小巧别致的彩头。
见夜色渐深,人潮稍散,便相携回了翊坤宫。
一进暖阁,融融暖意裹挟着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槿汐带着宫女上前,熟练而轻柔地伺候两人褪下厚重的斗篷和外袍,换上轻便柔软的室内常服,又奉上热腾腾的杏仁茶。
年世兰由着宫女解开氅衣的盘扣,只着一身海棠红锦缎衬袍,便毫无形象地歪倒在临窗的暖炕上,长长舒了口气,慵懒道:
“可算回来了。在外头站了这许久,说笑应酬,脸都笑僵了,脚也酸。”
甄嬛也除了外袍,挨着她坐下,闻言笑道:“这就乏了?方才看姐姐与怡亲王福晋猜谜斗智时,精神可足得很,眼睛都是亮的。”
“那怎能一样?”
年世兰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斜睨她一眼:“动心思费神,站着费腿,端着笑脸费劲儿,哪样轻松了?”
甄嬛挥挥手,示意槿汐等人退下。
待殿门轻轻合拢,屋内只剩她们二人,烛火静静燃烧,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温柔:
“姐姐既说乏了,那有件事,妹妹倒不好提了。”
“嗯?什么事?”
年世兰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
“姐姐方才答应我的事。”甄嬛提醒道,指尖轻轻拂过炕几上光滑的漆面。
年世兰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烛光下,甄嬛眸中含笑,正静静望着自己,那目光温柔却专注,仿佛带着无形的热度,将她笼罩。
年世兰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方才在外头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不知跑去了哪里。
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跳跃的烛火:
“昂,本宫记得呢。那……那你想怎样?”
“姐姐说呢?”
甄嬛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年世兰的耳畔,带着杏仁茶的淡淡甜香:
“我帮姐姐解了围,全了姐姐的兴致与颜面,姐姐难道不该……好好谢我?”
年世兰被她气息扰得耳根发痒,她强作镇定地转回头,直视着甄嬛近在咫尺的容颜,试图拿出往日的架势:
“呵……你要本宫如何谢你?难不成还要三跪九叩?”
“那倒不必。”
甄嬛笑了,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年世兰因饮了热茶而泛着嫣红光泽的唇瓣,声音低柔如叹息:
“只需……如此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