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这手炉，抱着可还暖和？”
甄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只有挨得极近才能听清。
年世兰正偏头瞧着厚重的车帘，试图从那细微的缝隙里窥见一丝外头流动的光影。闻言，她没回头，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抱着紫铜手炉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炉套上繁复的缠枝莲纹。
“尚可。” 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可紧绷的肩线却泄露了心绪。
甄嬛瞧见了，唇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只有彼此能懂的弧度。
她又凑近了些，柔软的唇几乎要碰到年世兰的耳垂，声音更轻，更软，带着钩子：
“尚可？我瞧姐姐这一路，抱着它……比抱着我还紧呢。”
那“抱”字，被她说得又轻又糯，像一片羽毛，搔在年世兰最敏感的心尖上。
“你——”
年世兰猛地回头，想瞪她，想斥她胡说。
可这一回头，两人的脸便骤然贴近了。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细碎的、跳跃的灯火，近到呼吸瞬间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甄嬛的唇，就在她唇前不过半寸，温热的、带着淡淡清甜的气息，丝丝缕缕地侵染过来。
年世兰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撞向胸腔。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迅速升腾起的热度。
就在她愣神的这一瞬，甄嬛眼底笑意倏然加深，不退反进，轻轻往前一凑。
一个柔软微凉的吻，便落在了年世兰因惊讶而微微开启的唇上。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快得像窗外掠过的风。
“你……！”年世兰骤然睁大了眼，脸上“轰”地一下烧得滚烫，手下意识就想推开她，却被甄嬛早有预料般地握住了手腕。
“嘘——”甄嬛竖起一根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眸光流转，映着车内的暖光，亮得惊人，也柔得醉人。
她凑回年世兰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得逞后的狡黠与理直气壮的亲昵：
“怕什么？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二人。”
年世兰被她这大胆又理所当然的举动弄得心慌意乱，偏又挣不开那看似轻柔的禁锢。
外头是层层护卫，马蹄车轮声不绝于耳，可这方寸车厢内，却仿佛与世隔绝，成了另一个可以肆意妄为的小小天地。这种隐秘的、带着禁忌感的亲昵，让她在羞恼之外，竟也生出一丝奇异的、颤栗的兴奋。
“谁怕了！”她强撑着气势，偏开脸，只留给甄嬛一个红透的耳根和线条优美的下颌，声音却虚得很。
“只是……只是不成体统！”
“嗯，不成体统。”
甄嬛点点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纵容与笑意。她松开年世兰的手腕，指尖却顺着她光滑的手背，一路轻抚到她抱着手炉的指间，然后，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条斯理地嵌进她的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那……这样呢？”
甄嬛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体统吗？”
年世兰心跳如擂鼓，指尖传来对方温热的触感和不容忽视的力道。她咬着下唇，没说话，也没再挣脱，只是那紧绷的身体，却在这无声的、紧密的相握中，一点点放松下来，甚至不自觉地，也回握了一下。
甄嬛感受到了，眼底的笑意漫成了温柔的春水。她不再逗她，只将交握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膝上，一同覆在柔软的薄毯下。另一只手，却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凑近年世兰，示意她看外面。
“姐姐听，”
甄嬛在她耳边，用气声说，带着点孩子气的分享秘密的雀跃：“外面好生热闹。”
“我早就听到了。”年世兰嘴上不饶人，身子却不由自主朝车窗方向偏了偏，隔着厚厚的帘子，仿佛想听清外头的声响。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远处隐约的叫卖，还有风穿过街巷的呼啸——这些久违的、属于宫墙外的声音，让她心里那点烦闷奇异地散了些。
“听见什么了？”甄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明知故问。
“……有卖糖葫芦的。”
年世兰静默片刻，忽然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孩子气的笃定。
甄嬛先是一怔，随即“扑哧”笑出声来：“这么远，姐姐如何听得出？”
“本宫就是听得出来。”
年世兰扬起下巴，那副骄矜模样又回来了几分，眼底却闪过一瞬的怅惘。
“从前在府里，哥哥常偷偷买了，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带回来给我，糖壳都化了，黏糊糊的……” 她顿住，没再说下去。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车轮声显得格外清晰。
甄嬛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抱着手炉的手背上，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
“等回来时，让车停一停，再买两串。”
年世兰心头一颤，抬眼看她。
甄嬛眸中含笑，温柔又促狭：“只是姐姐如今是贵太妃了，可不能再像小姑娘似的，吃得满手糖渍。”
“谁谁吃得满手糖渍了！”年世兰微微白了甄嬛一眼，想抽回手，却被甄嬛握住。
“是是是，姐姐最端庄。”
甄嬛点头，指尖却在她手心轻轻挠了一下。
“不过姐姐若真想吃，便是满手糖渍又何妨？我替姐姐擦干净便是。”
这话说得太暧昧，年世兰脸上更热，索性扭开头看向车窗，只留给她一个泛红的耳廓，嘴上却依然不肯服软：
“惯会胡闹……”
车厢内重归安静，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亲昵暖意。
……
车外，朱轮华盖的翟车平稳前行。驾车的是个面相普通、手法却极稳当的老把式。
车辕两侧的座位上，一边坐着槿汐，她穿着体面的深青色比甲，外罩挡风的棉斗篷，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山路；另一边坐着的正是小允子，此刻也换了便于行动的衣裳，背脊挺直，看似目不斜视，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偶尔低声与驾车的把式交谈一两句方向。
李玉骑在队伍最前，偶尔回头，目光扫过车辕上那两道身影，又掠过紧闭的车帘，神色平静无波。
护军与便衣侍卫们沉默地拱卫着车队，马蹄踏在初春略带湿软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
太医卫临所乘的青幔小车紧随在后，再后面是几辆载着必备物事的马车。队伍不算浩大，却透着不容错辨的皇家威仪与周密安排，在这郊外的官道上，划开一道沉默而瞩目的轨迹。
……
养心殿内，苏培盛垂手退出殿门，转身的刹那，脸上那诚惶诚恐、感激涕零的神色便如同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片沉静的疲惫与深藏的忧虑。
“朕派了李玉去，是让他明面上办事。有些事，李玉年轻，未必看得透彻。你留在朕身边，宫外的消息，旧人的动向，你需得多留心。朕要听的，是真话，是实话。”
皇上这番敲打，他如何听不明白？字字句句，都是在点他，在试他，在用他，也在防他。
他沿着长长的宫道慢慢走着，初春的阳光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了捻——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今晨送槿汐出门时，她飞快塞过来的一枚冰凉硬物。
是半枚最普通的铜钱，边缘磨得光滑。她什么都没说，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关切，有提醒，也有无需言说的默契。
苏培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胀。他既担心槿汐的安危，又庆幸她在临行前做了这最稳妥的安排。
走到无人处的拐角，苏培盛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宫墙外湛蓝高远的天空。
车队此刻，应该已经走远了吧？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愿此行一切顺利，但愿……她们都能平安归来。
而他，在这深宫之中，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等待，和准备好那条或许永远用不上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