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与最后一丝雨气缠裹着山门。车驾停稳,眼前是斑驳的“清虚观”匾额,石阶湿滑,墙头野草在风里瑟缩。
两个青衣小道童垂手立着,见人下车,上前行礼,声调平板无波。
甄嬛与年世兰相携下车。
山风寒浸浸的,年世兰裹紧狐裘,目光扫过这处处透着年久失修的清寂道观,最后落在那些无声散开、把控着各处要道的护卫身上。
李玉垂手侍立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
引路的道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观内小小一方天地,三清殿门洞开,里面昏暗,只隐约见神像轮廓。一个青灰色的身影,静立在殿内阴影里,像个没有温度的剪影。
人影动了,缓缓走到殿前稍亮处。素袍,木簪,一张清瘦苍白的脸。
是叶澜依。
她的目光平平掠过甄嬛,在年世兰脸上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眼神像冰冷的探针,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然后落回甄嬛身上。
她抬手,行了个标准到近乎刻板的稽首礼。
“贫道恭迎太后娘娘,贵太妃娘娘。”
声音也像浸了山泉,清冽,平淡,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叶道长不必多礼。”
甄嬛虚扶一下,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带着久居上位者自然的距离感:
“多年不见,道长此处倒是清静。”
“山野之地,唯剩清静而已。”
叶澜依直起身,回答得滴水不漏,也疏离至极。
她侧身:“观中简陋,已收拾出东侧厢房,请两位娘娘移步暂歇。”
流程刻板而生疏。
安排住宿时,甄嬛以年世兰病体畏寒为由,自然地将两间相邻厢房并作一间,李玉垂眼应下,无人敢置喙。
叶澜依只静静听着,仿佛她们讨论的是与己无关的琐事。
待一切安置的吩咐下去,叶澜依再次稽首:“斋饭稍后便送至厢房。贫道告退。”
她转身欲走。
“叶道长。”
这次开口的是年世兰。
她的声音在暮色山风中,显出一点刻意压制的紧绷。
叶澜依脚步顿住,回身看来。
年世兰向前走了一小步,盯着她,那双凤眸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
“本宫……有些陈年旧事,心中存疑已久。明日,可否请道长拨冗,单独一叙?”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失礼,不像贵太妃对旧日宫嫔该有的客气,倒像逼问。
叶澜依的目光与她对上。
片刻,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贵太妃娘娘有问,贫道若知晓,自当奉告。只是……”
她眼波几不可察地扫过周围垂手肃立的李玉和护卫:
“山观狭小,恐无适宜叙话之所。明日辰时,后山有一处废弃的丹房,还算僻静。”
这是划下了地点,也点明了“单独”不易。
“好。” 年世兰应下,指甲却暗暗掐进了掌心。
叶澜依不再多言,青灰色的袍角一闪,人已无声退入三清殿沉沉的暗影中,仿佛被那黑暗吞噬了一般。
东厢房果然简陋。
虽已尽力洒扫,多置了炭盆,仍掩不去陈年木料淡淡的霉味和空气里的阴冷。墙壁单薄,窗外便是巡逻护卫规律走过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槿汐带着人默默布好晚膳,精致的宫点与观中提供的清粥素菜摆在一起,格格不入。用罢晚膳,人退出去,房门掩上,屋内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人。
炭火偶尔“噼啪”一响。
年世兰坐在炕沿,背脊挺得笔直,盯着跳跃的烛火,半晌没动。
一路上强压的纷乱心绪,在见到叶澜依那副冰封般的模样后,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加躁动。
疑惑,警惕,还有一丝被对方那全然超脱、仿佛万事不挂心的态度激起的无名火。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山里夜里凉,别坐着出神。” 甄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手按在她肩头,力道温软。
年世兰身体微微一松,向后靠去,倚在甄嬛身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透出疲惫和烦躁:
“你看见她那样子了吗?好像什么都与她无关……明明是她!”
“正因如此,才更需谨慎。”
甄嬛在她身侧坐下,就着这个依偎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耳畔:
“她越平静,底下藏着的或许越多。明日……我陪你去后山。”
“可她说单独……”
“那是说给外面人听的。”
甄嬛的指尖绕着她一缕垂下的发丝,语气冷静:
“废弃丹房,既僻静,又在观中,李玉的人即便要布控,也需要时间,且难以靠近。那是她选的地方,未必没有她的打算。我们见机行事。”
年世兰沉默片刻,忽然翻过身,抓住甄嬛的手,眼眸在烛光下闪烁着不安与迫切:“嬛儿,我其实……没那么恨她把我弄回来。真的。甚至……或许该谢她,若非那阴差阳错,我早已是黄土一抔,焉能再见你,再有今日?”
甄嬛心尖一颤,反手握紧她。
“我只是怕,”
年世兰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罕见的迷茫:“怕这‘回来’的代价,是我承受不起的。怕我看见的那些东西……是真的。更怕我控制不了它,下次发作,不知会何时何地,又会看见什么更可怕的情形……连累你。”
这才是她最深重的恐惧,远超对叶澜依个人的喜恶。
“我明白。”
甄嬛的声音沉静有力:
“所以明日,我们不是去讨债,是去求解。问她,这‘看见’的因果,问她,如何应对。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其他的,比如叶澜依是否还在进行更危险的尝试,比如这与果郡王、与宫廷旧事千丝万缕的牵连,都需要弄明白。
窗外,山风穿过老树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衬得屋内一灯如豆,温暖却也脆弱。
远处,隐约传来换岗侍卫低沉的交谈,提醒着她们无处不在的监视。
“睡吧,”
甄嬛吹熄了蜡烛,只留炭盆一点微光,拥着年世兰在不算宽敞的炕上躺下,薄被盖住两人:
“养足精神。明日,才见真章。”
黑暗中,年世兰“嗯”了一声,手竟不自觉的紧紧攥着甄嬛的衣襟。
她知道,最大的谜题和最危险的知情者,就在一墙之隔的晦暗殿堂,或后山某个废弃的角落里,沉默地等待着。
而她们,必须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