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嬛儿,咱们今日是喝桂花酿,还是开这坛梅子露?昨日瞧见的蟹好生肥美,让厨房做蟹粉酥来下酒,可好?”
年世兰歪在竹影斑驳的山石上,眼睫覆下来,唇边噙着一缕朦胧的笑意,脸颊被暖阳晒得像初熟的桃子,泛着浅浅的粉。
甄嬛正望着天边流云,闻声转过头,便见身边人这副海棠春睡的慵懒模样。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去年世兰鼻尖上一点被阳光照亮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绒毛,动作柔得像怕碰碎晨露。
“姐姐?”
她低唤,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
年世兰眼睫颤了颤,缓缓掀开一条缝,眸子里氤氲着未散的水雾,迷迷瞪瞪地瞧着甄嬛近在咫尺的脸,似乎在辨认。
“嗯?”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眼睛,坐直了些,脸上后知后觉地浮起一层薄红。
“我是不是……睡着了说梦话?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要紧的,”
甄嬛抿唇笑了,眼底是促狭的柔光:
“就听见有人梦里还惦记着吃,馋猫似的。”
年世兰脸上更热,略显娇嗔地瞪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力道:
“谁馋了……定是你听错了。”
她说着,站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摆,朝甄嬛伸出手,指尖在阳光里白得透明:
“坐得骨头都懒了,走,再去前头转转。”
甄嬛笑着把手递给她,借力起身。
就在她站直的一刹那,小腹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闷闷的坠胀感,腰后也泛起熟悉的酸软。
“怎么?”
年世兰立刻察觉,握紧了她的手,凑近些看她脸色:
“可是哪里不舒服?方才起猛了头晕?”
“没事,”
甄嬛稳了稳呼吸,那阵感觉并不剧烈,只是提醒。
她心里算了算日子,明白了,对上年世兰关切的目光,也没隐瞒,只微微苦笑了一下,低声道:
“是……身上不太爽利,好像要来了。”
年世兰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哎呀,”
她小声埋怨,手下意识地去摸甄嬛的手,果然有些凉,便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住,轻轻揉着:
“怎么偏是这时候……这山里又阴冷。快回去,得抱着手炉暖暖。肚子疼不疼?”
“不碍事,刚有点感觉,还早。”
甄嬛由她握着手:
“外头太阳正好,再走走吧,回去了反倒闷着。”
年世兰仔细看了看她脸色,见确实还好,才点点头,但握着她的手没松,脚步也放得更缓,几乎是依偎着她慢慢走。
“慢点走,若觉着凉了或疼了,立刻告诉我,不许硬撑。”
“知道了,姐姐何时成了管家婆了。”
甄嬛轻笑,心里那点因为身体不适而起的细微烦闷,被她这絮絮的关切驱散了不少。
午膳时,甄嬛只略动了几筷子清淡的,便搁下了。小腹的坠胀感明显了些,腰也更酸了,脸色虽努力维持着,但眉宇间那点疲惫和不适瞒不过时刻留意她的年世兰。
“可是又疼了?”
年世兰放下筷子,探身过来,手很自然地就覆上甄嬛搁在膝上的手背,触手一片凉腻。
她眉头立刻蹙紧了,转头就对侍立一旁的槿汐道:“槿汐,手炉呢?换个更热的来。再去问问观里可有姜,熬碗浓浓的红糖姜茶,要滚烫的。”
她又看向甄嬛:“多少喝点热汤,肚子里没点热乎气更难受。不想吃就别勉强,等会儿姜茶来了喝下去,我陪你回屋躺着。”
正说着,门外小道童来报,叶道长听闻太后娘娘不适,特来问安,并呈上观中自制的丸药。
叶澜依进来时,依旧是那身青灰道袍,步履无声。
她目光在甄嬛微白的唇色和下意识轻按小腹的手上掠过,眼底了然。
她将一个小巧的粗瓷瓶放在桌上,声音平淡:
“山中湿寒,女子易感不适。此药于缓解气血凝滞之痛有些微效。太后娘娘若不嫌粗陋,可试服一丸。”
年世兰拿起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中带着甘洌的草药气散出。
她看向叶澜依,眼神里审视多于怀疑:
“这药……你做的?可稳妥?”
“贫道自用之方。” 叶澜依神色不变。
甄嬛已伸手接过瓷瓶,对叶澜依微微颔首:
“有劳道长费心。”
她倒出一粒乌润的药丸,就着年世兰递到唇边的温水服下。
药丸化开,一股温煦的暖流缓缓漫向四肢百骸,将那恼人的阴寒坠痛驱散不少,连带着腰后的酸软也缓解了些。
叶澜依微微一顿,她虽然好心,却也没想到甄嬛竟这般爽快就吃下了,没有一丝怀疑。
“似乎……好些了。” 甄嬛有些讶异,看向叶澜依。
叶澜依点了下头:“此药重在温通疏导,服后需静卧休息,药力行开,效果更显。” 说罢,她便稽首告退。
年世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甄嬛稍缓的脸色,小声嘀咕:
“她倒有些稀奇古怪的本事……”
手下却不停,将新换的滚烫手炉塞进甄嬛怀里,又亲自试了姜茶的温度,吹凉些,一勺勺喂到她嘴边。
喝了姜茶,又被年世兰半哄半强迫地按在炕上,盖得严严实实,甄嬛身上暖和起来,倦意上涌,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年世兰守在旁边,拿着本书,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耳朵却竖着,留意她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甄嬛在睡梦中被外间一阵压得极低、却因山间过分寂静而隐约飘入的说话声扰醒。
是李玉的声音,语气是惯常的平稳,但用词却透着一丝紧绷:
“……各处哨位再加两人,仔细巡查后山僻静处。山下有信,说左近似乎有生面孔晃荡,虽未靠近,不可不防。夜里尤其警醒,万不能有丝毫闪失。若有异动,先发信号,务必拦在观外。”
甄嬛心头一凛,睡意消散大半。生面孔?窥探?是巧合,还是冲着她们来的?夏刈的余党?或是其他什么人?她闭着眼没动,呼吸均匀,心里已转过无数念头。
身旁年世兰翻书的声音停了,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带着睡意的嗓音低低响在耳边:
“吵着你了?我让外头安静点。”
“没有,”
甄嬛睁开眼,握住她的手,对她安抚地笑笑:
“就是睡足了。什么时辰了?”
晚膳时,甄嬛精神好了许多,小腹只余隐隐不适。
卫临来请平安脉,仔细诊过后,道是太后娘娘旧疾,肝气稍郁,血行欠畅,现下已无大碍,仍需保暖静养,并开了张温和调理的方子。
用罢晚膳,宫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并特意为甄嬛熬的红枣桂圆小米粥,熬得稠糯糯,香甜扑鼻。
年世兰端起粥碗,指尖试了试碗壁温度,眉头就蹙了起来:
“这温度……顶多算温乎。这怎么行?你如今正畏寒,喝这个岂不是雪上加霜?”
她说着就要扬声唤人:“这粥得滚烫的才好,拿回去重新热过,用厚盅捂着快些送来。”
“罢了,”
甄嬛伸手拦住她,指尖碰到她温热的手背:“温的正好入口,再热一遍,米都熬烂了,也费事。我这就喝了,一样的。”
她说着,便伸手去端那粥碗。
“那不行!”
年世兰端着碗不松手,身子微微侧开避开她的手,语气坚持:
“一口吃食罢了,烂了就烂了,有什么打紧?你的身子才要紧。听话,让他们去热。”
“真不用……”
“给我。”
“我这就喝了……”
一个要热,一个嫌麻烦,两人隔着炕几,一个捏着碗沿,一个握着碗身,轻轻一让一夺之间,不知是谁的指尖滑了一下——
“哎呀!”
那白瓷粥碗一歪,从两人手中滑脱,“哐当”一声脆响,摔在青砖地上,顿时四分五裂,粘稠的粥液泼洒开来,溅湿了好大一片地面,甜香气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槿汐和小允子连忙上前收拾。
一旁正躬身准备退下的卫临,目光无意间扫过地上尚未浸入砖缝的粥液,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眉头倏地拧紧,蹲下身,也顾不得污秽,用指尖极小心地蘸取了一点干净的粥液,凑到鼻下,极其仔细地嗅了嗅。
随即,他的脸色在灯下“唰”地变得惨白,猛地抬起头,看向甄嬛和年世兰,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了调:
“太后娘娘!贵太妃娘娘!这、这粥……气味不对!”
他颤抖着手从药箱里取出试毒的银匙和药粉,当那点白色药粉撒在残余粥液上,迅速变成诡谲的幽蓝色时,卫临的声音几乎劈了:
“是……是砒霜!”
东厢房内,空气瞬间冻结。炭火声、呼吸声,仿佛都消失了。只有地上那摊幽蓝的、狰狞的痕迹,和弥漫在甜香中那一丝阴冷的苦杏仁气,无声地诉说着刚刚与一场怎样的灾祸擦肩而过。
年世兰霍然起身,脸色煞白如纸,却不是惊恐,而是一种冰冷的、沉到极致的厉色。
她一把将甄嬛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凤眸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门口闻声变色、疾步进来的李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在地上:
“李玉!”
“把这清虚观,给我里里外外,搜。所有经手过这碗粥的人,无论道童、杂役、还是咱们自己带来的人,全部分开看管,仔细问话。”
“现在,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