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别来得突然。
清晨的草原上还浮着一层薄雾,郭靖正蹲在火堆旁拨弄柴火。
远处一骑破雾而来,马蹄声沉闷而急促。
郭靖抬头看了一眼,猛地站起来,柴火被他踢散了一地。
“师父!”
那人翻身下马,箭袖皮袍,背负大弓,身形精悍,正是哲别。
哲别一把抱住郭靖,大手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没说话,他的脸色不好看,眉间压着一层阴沉。
郭靖抬头看他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师父,我娘她……”
“拖雷已经派人去打探了,但是还没有的确切消息,不过你也不要着急,你娘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杨康收起铁枪,站了起来。
哲别松开了郭靖,目光扫过火堆旁的三人,最后落在杨康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哲别的眼神透着一个在战场上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的精明。
“靖儿,”哲别没移开目光,“这是你路上结交的?”
“我杨大哥。”郭靖用力点头
“这一路要是没他,我根本走不到这里。”
杨康抱拳:“杨康,见过前辈。”
哲别盯着他又看了片刻,然后忽然说:“既然你是靖儿的兄弟,我教你几手箭法,路上防身用。”
他没等杨康回答,反手从背后抽出那张大弓。
那弓比寻常的弓长出一截,弓臂上磨得发亮,是用了大半辈子的痕迹。哲别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搭弦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咻咻咻。
三箭连珠,一支追着一支的尾羽,钉在百步外一棵枯树桩上。
三支箭几乎挤在一起,树桩的木屑飞到半空中还没落下来。
黄蓉挑眉,低声说:“这箭法,我爹都未必接得住。”
哲别又抽出一支箭,这次没有连发。
他拉开弓,手臂上的肌肉一寸一寸绷紧,箭头微微旋转,是弓弦上的力道在拧。
射出!
箭破空带着一声尖锐的哨音,钉进同一棵树桩,箭身贯入将近一半,箭头从另一侧透出来,带着螺旋状的裂口。
“第一手叫连珠箭,三箭封退路。”哲别把弓递向杨康
“第二手叫流星箭,一箭决生死,你来试试。”
杨康没推辞。
他接过弓的那一刻,哲别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又多看了他一眼。
杨康第一次拉这张弓的时候没拉满。
弓力比他预想的要沉,那股拧劲需要他寻找手感,他调整了呼吸,第二次搭箭,弦如满月。
第一箭偏离靶心一拳。
第二箭擦着靶心边缘。
到第三箭,他找到了那股旋转的巧劲,箭离弦时带着轻微的颤动,钉的一声扎进靶心,箭羽犹在震动。
哲别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你这小子有天赋。”
杨康放下弓,活动了一下手指。
下午哲别带他们再次进了拖雷的营地。
营帐扎在一片低洼的草地中间,四周有骑哨来回巡视,马匹拴在营地外围的木桩上,时不时发出低低的嘶鸣声。
他们还没走到大帐门口,帐帘就被从里面猛地掀开,一个人影冲了出来。
拖雷的身形比郭靖矮半头,但肩膀更宽,一张被草原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全是汗。
“安答!”他一把抱住郭靖,手臂收得很紧。
然后他松开,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愧疚。
“安答,我对不起你,没护住你娘。”
郭靖摇头:“不怪你。”
拖雷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的肌肉鼓起来又松开。他转身掀起帐帘:“进来说。”
帐中摆了简单的羊皮垫子和一张矮桌,案上摊着一幅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几道标记。
拖雷挥手让侍卫退下,自己给几人倒了马奶酒,然后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
“我的人追到漠南就断了踪迹,路上但是有不少金人的骑兵,他们分了三四路,在故意混淆耳目,最后一路的目击往东南方向去了,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往中都。”
郭靖的身子绷紧了。
拖雷继续道,“如果这道命令是完颜洪烈亲自下的,人最有可能就关在那里。”
杨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帐中很清晰:“完颜洪烈做事,不会假手于人,他在乎的人他会亲自攥在手心里,当年我娘就是被他关了十八年。”
拖雷看向他,目光里有审视,但没有敌意。
郭靖说:“杨大哥就是从赵王府出来的。”
拖雷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走到大帐角落一只木箱子前,掀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把短刀。
刀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
他握着刀鞘,走到杨康面前,刀柄朝向对方。
“杨兄弟,”拖雷说,“你是郭靖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这把刀送你防身。”
杨康接过刀,抽刀出鞘。
刀身也是乌黑的,不反光,刃口却亮得刺眼。
靠近刀格的地方刻着几个蒙古文字,他不认识,但他猜到了是什么意思。
拖雷又大步走出帐外,翻身上了一匹马,亲自牵了回来。
那匹马通体深红,鬃毛乌黑,四蹄雪白,站在营帐前不安地打着响鼻,一股子不服管教的烈性。
“汗血宝马,”拖雷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塞进郭靖手里,“安答,这马送你,救出你娘之后,给我来信。”
郭靖接过缰绳,那匹红马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胸口。
“一定。”
郭靖翻身上马,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脊背挺得很直。
杨康把短刀插进腰间,和那杆铁枪一起。
黄蓉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插了一句:“先别激动,中都现在是完颜洪烈的地盘,李婶子要是真被关在赵王府,和包婶子当年的情况一样,那整个赵王府就跟铁桶似的,咱们四个加起来…”
拖雷从帐中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郭靖。
“安答,”他说,“草原上的规矩是,兄弟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但我现在是成吉思汗的儿子,不能带着蒙古骑兵踏进金国,这你懂。”
郭靖点头:“我懂。”
拖雷又看向杨康,忽然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话:“杨兄弟,你欠我的不是刀,是救出他娘之后,回来跟我喝一顿酒。”
杨康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一言为定。”
傍晚,四人策马离开拖雷营地。
草原在落日里烧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山脊像匍匐的巨兽,郭靖骑在汗血宝马上,不停回头看。
杨康骑在马上,伸手按了按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他望向前方,那里是草原的尽头,再往南就是金国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