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石素月背对着门口,站在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死死抵在云梦泽与安州的位置,石雪与石绿宛悄步走入,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方才垂拱殿上的交锋,她们全程目睹,深知公主此刻胸中郁结的怒火与屈辱,恐怕已如即将喷发的火山。
“殿下,” 石绿宛斟酌着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唐国使者已送回四方馆,加派了人手护卫,也吩咐了馆吏,一应供应不缺,但无令不得随意出入。”
石素月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哼”。这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欺人太甚…”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真把本宫当做什么了?可以随意摆布、打发的娼妓?!李昪…李璟…宋齐丘…好,好得很!我大晋纵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他们来如此折辱!”
她猛地转身,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此刻因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凌厉骇人:
“本宫自监国以来,内平叛乱,外御强敌,推行新政,夙夜匪懈,所求者不过国祚延续,百姓稍安!
安州之事,是他们先伸手过来,欲夺我疆土!本宫反击,乃是天经地义!
胜了,倒成了他们的理了?拿本宫的土地当赔偿?!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
她越说越气,胸脯剧烈起伏,猛地一挥袖,将旁边小几上一只官窑青瓷笔洗扫落在地!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书房内炸响,瓷片与水渍四溅。石雪与石绿宛心头一跳,却未动,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她们知道,公主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发泄,是将这口几乎要窒息的恶气,先吐出来。
发泄过后,石素月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片刻,她重新睁开眼,看向石绿宛,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绿宛,你想说什么?说吧。”
石绿宛上前一步,整理思绪,谨慎开口:“殿下息怒。依臣拙见,唐国使者今日殿上言行,固然嚣张无礼,但其目的,恐怕并非真的要激怒殿下,与我朝全面开战。”
“哦?那他们是为何?” 石素月冷冷道。
“以势压人,争夺话语主导权。” 石绿宛分析道,
“安州一役,他们损兵折将,颜面尽失,朝野必有非议。此番遣使,且以亲王、宰相为正副使,规格极高,本就存了以势压人、挽回颜面之心。
李璟年轻气盛,急于表现,故而咄咄逼人;宋齐丘老谋深算,看似转圜,实则步步为营,皆是想在交涉伊始,便占据上风,迫使我朝让步。
他们算准了殿下新复安州,内部未稳,北有契丹河东巨患,必不愿在南方再树强敌,故而敢如此放肆。”
她顿了顿,见石素月神色若有所思,继续道:
“然则,臣观其言辞,虽厉,却始终围绕安州误会、云梦泽归属做文章,并未提及更进一步的实质性威胁,比如陈兵边境、甚至联合他国等。
尤其是宋齐丘,最后虽言永无宁日,却也留了安州或可暂置不论的余地。这不像是一个打定主意要再度北上用兵的姿态。
毕竟,他们刚刚在安州吃过大亏,应当深知殿下用兵之果决,我军新胜之锐气。此时再启大规模战端,于他们有何益处?”
石绿宛的分析,像一瓢冷水,让石素月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
是啊,南唐刚刚败了一场,李昪又非穷兵黩武的莽夫,岂会立刻又倾国来犯?
他们更大的可能,是想通过外交施压,捞回些面子,稳住北方边境,然后……
“你的意思是,他们真正的目标,不在北方?” 石素月转过身,看向石绿宛。
“殿下明鉴。” 石绿宛点头,“臣近日也留意南方传来的零星消息。闽国内乱愈演愈烈,兄弟阋墙,国力衰微,且与唐国接壤。
若此时能趁其内乱,一举吞并,则拓地千里,国力将大增!此等良机,李昪岂能不动心?
他遣重臣前来,恐怕正是想稳住北方,至少确保殿下不会趁他经略闽国时在背后捅刀,以便他全力南向。”
闽国! 石素月脑中灵光一闪。是了!历史上的南唐,确实在吞并闽国上花费了大力气,虽然过程曲折。
李昪总体保守,但其子李璟继位后便大肆扩张,闽国正是首要目标之一。如今李昪还在,或许动手会稍晚,但觊觎之心必然早有。
此次对安州的试探,或许本就是想在北方占点便宜,为南进减少后顾之忧,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所以,他们气势汹汹而来,看似要兴师问罪,实则外强中干,所求者,不过是一个稳定的北方,以便他们放心去吞闽国?”
石素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殿下圣明。” 石绿宛道,“此亦臣之猜测。宋齐丘乃李昪心腹谋臣,其战略眼光必不限于一城一地之得失。安州之挫,或许反会让他们更坚定先南后北之策。”
“绿宛,你说得很有道理。” 石素月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
“对方有求于己,却还敢如此嚣张,无非是吃准了自己内忧外患,不敢再启边衅。他们想要北方安稳,好去南方吃肉。本宫偏不让他们那么如意!”
她抬起头,看向石雪和石绿宛,语气斩钉截铁:“等他们下次求见——本宫谅他们也不敢就此负气回国,李昪的任务还没完成呢——土地,一寸都不会还!云梦泽,现在、将来,都是大晋的疆土!这是底线,不容商议!”
“那殿下,我们该如何回应?” 石雪问道。
“回应?” 石素月冷笑,“他们不是要交代吗?本宫就给他们一个交代!告诉他们,安州之事,咎在唐国听信叛将,擅越国境,挑衅在先!
我大晋奋起反击,乃是自卫,天经地义!云梦泽乃扫清边患之必要,亦属我朝内政!此事,到此为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狠厉:
“不过嘛…本宫可以体谅唐国皇帝经略南方之苦心。只要唐国承诺,自此严守疆界,不再觊觎、染指我大晋尺寸之地,不行任何挑衅之举…
本宫亦可保证,大晋之兵,绝不会无故南向,攻打唐国。两国可就此罢兵,各守边境。”
这是以不主动攻击的承诺,换取对方承认现状和不再挑衅的保证。看似让步,实则巩固了战果,稳住了南方边境。
“但是!” 她语气陡然加重,手指重重敲在案上,“安州之战,因唐国而起,致使我大军远征,耗费钱粮无数,将士伤亡!这笔账,不能不算!唐国必须为此,做出补偿!”
“殿下的意思是…让唐国赔款?” 石绿宛眼睛一亮。
“不错!赔款!” 石素月斩钉截铁,“而且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赔!数目…不能少!就告诉宋齐丘,想要北方安稳,想要本宫这个承诺,就拿真金白银来换!
否则,本宫心情不好,保不齐哪天就想巡视一下云梦泽以南的风光!或者闽国那边若是来人求援,本宫也不好太过冷淡不是?”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也是精准地拿捏住了南唐的命门——他们需要北方无战事,以便全力图谋闽国。
用一笔赔款或者说买平安的钱,来换取这个战略窗口期,对李昪和宋齐丘来说,权衡之下,未必不能接受。
毕竟,比起再次在北方陷入战争泥潭,耽误吞并闽国的大计,花些钱消灾,似乎更划算。
石雪忍不住道:“殿下,唐国…会答应吗?这无异于认输赔款,颜面尽失。”
“颜面?” 石素月嗤笑,“他们在安州丢的颜面还不够大吗?再多丢一点,换来实实在在的南方利益,对李昪那种老狐狸来说,孰轻孰重?
况且,这笔钱,他们可以有很多说法,比如抚恤边境、促进榷贸、甚至资助晋国公主修缮宫室!只要不公开说是战败赔款,面子总能找补回来几分。关键看,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云梦泽缓缓下移,掠过长江,指向东南方的闽地,
“他们要闽国这块肥肉,就得先喂饱本宫这头守在北方的饿狼!想要安稳?拿钱来买!想要本宫不捣乱?拿钱来换!这,就是本宫给他们的交代!”
石素月相信,在绝对的利益权衡面前,所谓的天朝上国颜面,有时并没有那么重要。
尤其是,当对方认定你是个不按常理出牌、且真的敢掀桌子的疯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