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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9章 成皋之战(下)
    张卓的四千余本部此时也开始冲锋。

    他们比流民多了些悍勇,嘶吼着前冲,竹矛草叉在晨光中晃动,破旧的衣衫被风吹得鼓荡。

    秦军前阵两千兵卒早已结圆阵,刀盾手在前,盾牌相连成墙;

    长矛手在后,丈二长矛从盾隙中探出,如巨兽龇出的獠牙。

    张卓冲在人群中部。

    他左臂箭伤崩裂,血渗出包扎的麻布,顺着手臂流下,染红了握刀的指节。

    一支流矢擦过他脸颊,带走一块皮肉,火辣辣的疼。

    他浑然不顾,环首刀劈开一面盾牌后的秦军士卒,那士卒颈血喷涌,瞪大眼睛倒下。

    “杀进去!杀穿他们!”张卓嘶吼。

    叛民终于撞上秦军圆阵。

    竹矛、草叉刺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秦军刀盾手死死抵住盾牌,长矛手从缝隙中猛刺,丈二长矛每一次突刺都带起血花。

    叛民没有甲胄,没有盾牌,只能用血肉之躯去撞那铁壁。

    有人被长矛贯穿胸膛,矛头从后背透出;

    有人被刀盾手从盾隙中探出的环首刀砍中脖颈,头颅滚落。

    战场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嘶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骨肉撕裂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随着晨风飘散,让在几百步外在轺车上观战的郑豁闻到,胃里不禁一阵翻涌。

    赵敖则好点,他虽不善指挥,但毕竟是武人,还不至于肠胃翻涌欲吐。

    只是一双眼睛瞪得奇大,一会儿看着前军惨烈厮杀,一会儿又看看桓彦如何应对。

    桓彦立马于中军大旗下,目光如冰。

    他看见叛军左翼,卫驹的流民已伤亡近半,剩余五六百人仍被驱赶着前冲,而其后四百昌黎老兵已开始移动。

    那些老卒没有如流民那般盲目,而是结成一个松散的楔形阵,稳步推向秦军左翼弓弩阵。

    “左翼第一批弓弩手后撤,第二批上前!”

    桓彦厉喝:“目标流民身后的叛军老卒,三轮齐射!”

    令旗挥动。左翼第一批弓弩手迅速后撤,第二批四百弓弩手上前,箭矢如雨般倾泻向卫驹部。

    昌黎老兵举起各式盾牌——圆盾、方盾、甚至门板——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面,偶有穿透缝隙的,带起闷哼。

    三轮箭雨过后,卫驹部已冲至五十步内,老卒们丢下盾牌,嘶吼着加速冲锋。

    就在此时,慕容麟动了。

    三百鲜卑骑兵如离弦之箭,自高坡骤然冲下。

    马蹄踏地声如滚雷,三百骑列成锋矢阵型,却不是直冲秦军中军,而是先斜向扑向秦军右翼——那里,第二批弓弩手刚刚射完三轮,正在换箭。

    “右翼弓弩手后撤!刀盾手上前!”

    桓彦反应极快。

    但鲜卑骑速度太快,转眼间已冲至右翼三十步内,马上骑士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正在后撤的弓弩手。

    惨叫声起,数十弓弩手中箭倒地。

    鲜卑骑并不恋战,一轮箭雨后立即转向,直扑秦军中军大纛。

    “中军亲卫——结空心方阵!所有弓弩手,目标敌骑!”

    桓彦声音穿透战场嘈杂。

    中军四百亲卫步卒迅速变阵,刀盾手在外,长矛手在内,结成一个中空方阵。

    左、右两翼尚存的弓弩手调转弓弩,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冲来的骑兵。

    慕容麟一马当先,鎏金鞘环首刀已然出鞘,刀身在晨光中划过寒芒。

    他伏低身形,骑艺精湛,皮甲硬扛箭矢。

    不断有战马中箭嘶鸣倒地,骑士滚落,被后续铁蹄践踏。

    但锋矢阵型不减速度,转眼已冲至二十步内。

    桓彦忽然举起环首刀,厉喝:

    “散!”

    中军空心方阵骤然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鲜卑骑兵收势不及,直冲而入。

    就在最后一骑冲入阵中的刹那,桓彦刀锋下指:

    “合!”

    分开的方阵迅速合拢,将三百鲜卑骑围在中央。与此同时,左、右两翼各分出一半弓弩手,迅速向中军靠拢,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向被困的骑兵。

    “中计了!”

    慕舆嵩在阵中怒吼,厚背砍刀劈翻一名秦军刀盾手,血溅满脸。

    慕容麟面色不变,勒马回转。

    他目光扫过四周——秦军方阵厚实,弓弩手已在外围结阵,箭矢如雨。

    战马在狭小空间内腾挪不便,不断有骑士中箭落马。

    “冲出去!”

    慕容麟刀锋指向东北角——那里阵列稍薄。

    鲜卑骑调转方向,朝东北角猛冲。

    战马嘶鸣,长矛突刺,硬生生在秦军方阵上撕开缺口。

    但就在此时,成皋西城门忽然洞开。

    郭褒亲自率军出城,这位县令换了一身半旧皮甲,持剑在手,身后是城中仅剩的五百余守军。

    其中大半是昨日轻伤,简单包扎后再度提械的戍卒。

    他们从西门涌出,直插叛军后背。

    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张卓部正与秦军前军缠斗,忽闻身后喊杀声起,回头只见成皋守军杀出,顿时阵脚大乱。

    卫驹部刚与秦军左翼接战,见状亦心生惶惑。

    而那些流民早已溃散,如无头苍蝇般在战场上乱窜,反而冲乱了叛军阵列。

    慕容麟勒马立于战场边缘,浅色眸子扫过整个战场。

    张卓部陷入前后夹击,溃乱在即;

    卫驹部被秦军左翼弓弩手压制,难有作为;

    自己带来的三百骑折损近两成,且秦军弓弩手已重新结阵;

    那些流民更是成为累赘,在战场上到处乱跑,冲撞己方阵列。

    他抬眼望向东天,日头已升过邙山脊线,金光刺眼。

    “将军!”

    慕舆嵩策马奔来,刀疤脸上满是血污。

    “张卓那边撑不住了!流民全乱了,到处乱撞!”

    “撤!”

    慕容麟吐出这个字,声音决绝且无情。

    “撤?”

    慕舆嵩瞪大眼睛:

    “可张卓他们……”

    “彼等已无胜算。”

    慕容麟调转马头,皮抹额下的玛瑙在阳光下泛着血色的冷光。

    “传令,所有鲜卑骑,随某向南——入嵩山!”

    “那这些流民……”

    “弃了。”

    慕舆嵩愣住,看着慕容麟策马而去的背影,又回头望向战场。

    张卓部正在崩溃,卫驹部在苦苦支撑,那些流民如无头苍蝇般乱窜,不断被秦军弓弩射倒。

    他一咬牙,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提刀追上慕容麟。

    两百余鲜卑骑脱离战场,如一道铁流,向南面嵩山方向疾驰而去。

    “慕容麟!你他娘的王八蛋——”

    张卓在乱军中看见鲜卑骑撤离,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他左臂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浸透半身,环首刀卷刃,仍奋力劈砍。

    身边部众已不足千人,被秦军前军和成皋守军两面夹击,如困兽犹斗。

    而那些溃散的流民此时成了最大的灾难,他们惊恐地四处奔逃,冲撞着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列,许多人甚至为了逃命将刀枪挥向挡路的同袍。

    卫驹在右翼也看见鲜卑骑撤离,花白辫发在风中狂乱飞舞。

    老将怒吼,铁骨朵砸碎一名秦军刀盾手的头颅,脑浆迸溅。

    “昌黎的儿郎们——随某冲出去!”

    他调转方向,率剩余三百余老卒,向东北方向猛突,那里是秦军阵列薄弱处,且通向荥阳。

    而那些跟着他的流民早已星散,有的跪地投降,有的四处乱窜,反而成了秦军弓弩的活靶。

    秦军左翼弓弩手箭矢已尽,刀盾手上前接战,却被昌黎老兵悍不畏死的冲锋撕开缺口。

    卫驹一马当先,铁骨朵左右挥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三百老卒紧随其后,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向东北溃去。

    张卓部却没有这般幸运。

    秦军前军与成皋守军合围,将剩余叛民团团围住。

    箭矢已停,刀枪并举,屠杀开始。

    叛民没有甲胄,没有阵列,如羔羊般被宰割。

    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砍翻;

    有人试图突围,被数支长矛同时贯穿。

    张卓浑身是血,环首刀已砍出数个缺口。

    他身边只剩数十亲信,背靠背结成一个简陋的圆阵,做最后抵抗。

    陈冉拄杖立在阵中,青灰襕衫被血浸透,面如死灰。

    他望着四周如潮水般涌来的秦军,望着满地尸骸,望着远处嵩山方向那道渐渐消失的烟尘,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

    “张帅……”

    一个汉子颤声说:

    “降了吧……降了或许……”

    “降?”

    张卓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咱们杀了这么多秦狗,降了也是死!”

    他环视身边这些跟着他从嵩山出来的乡亲,这些面黄肌瘦、此刻却满脸血污的汉子,深吸一口气:

    “弟兄们,张某对不住你们,把你们带到这条不归路上。今日,咱们就死在一块儿,黄泉路上,也有个照应!”

    说罢,他提刀冲向秦军阵列。

    数十亲信嘶吼着跟上,如扑火飞蛾。

    桓彦立马于战场中央,看着那支最后的叛军做困兽之斗。

    他抬手下令:

    “弓弩手,放箭。”

    最后一波箭雨落下。

    张卓身中七箭,仍踉跄前冲,环首刀劈在一面盾牌上,火星四溅。

    一名秦军长矛手从侧面突刺,丈二长矛贯穿他的腹部。

    张卓低头,看着从腹中透出的矛尖,血沫从嘴角涌出。

    他抬头,望向成皋城方向,眼神涣散,喃喃道:

    “粮……开仓……放粮……”

    话音未落,另一支长矛刺入他胸膛。

    这位嵩山猎户、抗赋义军首领,瞪大眼睛,缓缓跪倒,最终扑倒在地。

    血从他身下汩汩流出,渗入这片他想要为乡亲们争一条活路的土地。

    陈冉被数名秦军按倒在地,栎木杖脱手。

    他没有挣扎,只是望着张卓倒下的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辰时末,战事渐息。

    成皋西郊的平野上,尸横遍野。

    叛军尸首堆积如山,其中大半是那些流民的尸体,他们大多身着破旧短褐,赤着脚,手中还握着农具。

    血浸透土地,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秦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补刀未死的叛民,搜捡兵刃。

    偶尔有零星的抵抗,很快被镇压。

    赵敖策马来到战场中央,看着满地尸骸,面色复杂。

    郑豁从轺车上下来,腿脚发软,扶住车轼才站稳。

    郭褒率成皋守军前来会合,这位县令皮甲破损,脸上带着一道刀痕,却仍挺直腰背。

    “郭县令守城有功。”

    赵敖勉强挤出笑容。

    郭褒摇头,目光扫过那些叛民尸首,落在远处那些蜷缩在河滩边缘的老弱妇孺。

    他们是跟着张卓部众来的家眷,其中也混杂着流民的家小,此刻正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秦军屠杀他们的父兄子弟。

    “那些老弱……”郭褒声音干涩。

    赵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皱了皱眉:

    “皆是叛贼家眷,按律……”

    “长史。”

    桓彦策马过来,赭色戎服上溅满血点,俊朗面容上却无喜色。

    “叛军首领张卓已死,擒获其谋士陈冉,卫驹率数百残兵溃向荥阳,那支鲜卑骑兵向南遁入嵩山,是否追击?”

    赵敖沉吟片刻,方摆手笑道:

    “罢了,那边有王县令骑兵埋伏,交给他对付便是,当务之急是整军入城,清点伤亡,向洛阳报捷。”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老弱妇孺:

    “至于这些人……郑郡丞,你以为如何处置?”

    郑豁嘴唇哆嗦,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也只是长叹一声:

    “全凭长史定夺。”

    赵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传令,叛贼家眷,十二岁以上男丁皆斩,妇孺没为官奴。那些流民……既从贼,一体处置!”

    命令传下,河滩边缘顿时响起震天的哭嚎声。

    秦军士卒提刀上前,如虎入羊群。

    有老翁跪地磕头,被一刀砍翻;

    有妇人抱着孩童哭求,被强行拖开;

    少年挣扎反抗,被数支长矛刺穿。

    那些流民的家小最为凄惨,他们本就是从各地逃荒而来的饥民,此刻连哭求的话语都因口音杂乱而无人听懂,只能如牲畜般被驱赶、斩杀。

    郭褒闭上眼,别过头去。

    桓彦默默看着,握缰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那日王曜与邹荣讨要粮饷时说的话,将士效命,当为他们谋应得之物。

    可这些叛民,这些流民,这些老弱,他们又该得什么?

    不过是一捧黄土,几缕冤魂。

    晨光愈盛,将血色战场照得刺目。

    成皋城楼在远处静静矗立,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仿佛在为这场屠杀奏响丧钟。

    陈冉被反绑双手,押到赵敖马前。

    他抬起头,青灰襕衫破烂,三缕长须沾血,唯有一双眼睛仍死死盯着赵敖,一字一顿:

    “尔等今日杀我一人,来日必有千万人起,秦虏无道,天必诛之!”

    赵敖面色一沉,挥手:

    “押下去,严加看管!”

    陈冉被拖走时,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张卓倒下的地方。

    那具尸首已被秦军士卒踩踏得不成人形,唯有旁边一杆折断的长矛还插在草地上,矛尖上绑着的土布旗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抗赋求生”四字被血浸透,模糊难辨。

    日头升高,将影子缩短。

    成皋之战,至此落幕。

    河滩上的血渐渐渗入泥土,要不了多久,新草便会从这沃血之地长出,郁郁葱葱,掩盖今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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