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极其突兀的一下弹动,绝非死物受力后的物理反弹。
而是一种沉寂了千万年后,肌肉记忆与神经反射重新接驳的生机体现。
吴长生眼底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长生真元在瞬间护住了灵台清明。
老狐狸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刚才那番的操作,似乎唤醒了某种根本不该在这个纪元睁眼的东西。
咔吧——咔吧——
极其刺耳的骨骼摩擦声在黑暗的深坑中接连响起。
魔躯那庞大的骨架表面,钙化的矿物质开始大面积剥落,露出下方呈现出暗金色的太古道纹。
两团在眼眶中燃烧的金色魂火,猛地锁定了悬浮在半空中的吴长生。
没有咆哮,没有威压,只有一股极其纯粹、甚至超越了法则概念的。
啧,这挂号费交得……倒是把正主给惹急了。
吴长生只来得及在识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下一瞬,他周身的长生真元防御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巨兽一口咬穿。
一股无可匹敌的荒凉意志,顺着之前建立的那丝极其微弱的寄生循环,直接逆流而上,狠狠撞入了吴长生的识海。
这是一种极其野蛮的灵魂入侵。
吴长生的肉身猛地僵在半空,双眼瞬间失去了焦距,变成了两片没有任何杂质的纯白。
他的神识被强行剥离了肉体,坠入了一个完全由毁灭与疯狂构成的混沌空间。
这里是魔躯残存的识海碎片。
天空是破碎的,大地流淌着黑色的岩浆。
空气中充斥着无数上古生灵临死前最恶毒的诅咒,以及足以将寻常元婴期修士瞬间逼疯的混乱杂音。
神医视角下,那些黑色的岩浆并非实物,而是由亿万道断裂的因果线与残暴意念糅合而成的法则毒瘤。
任何一道毒瘤触碰到神识,都会像硫酸泼在冰块上一样,瞬间将其腐蚀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吴长生的神识刚刚凝聚成人形,周围的岩浆便化作无数张长满利齿的巨口,疯狂地扑了上来。
这是魔躯最原始的本能,吞噬一切敢于进入其领地的外来气机。
那什么,这待客之道,还真是够别致的。
吴长生神识体表面泛起一层莹莹绿光,长生道树的虚影在背后轰然展开。
无数根须扎入那虚无的混沌之中,试图稳住这片即将被撕裂的神魂。
但这种抵抗,在魔躯那纯粹的毁灭本能面前,显得犹如螳臂当车。
一头由岩浆凝聚而成的巨蟒,狠狠咬住了吴长生神识体的左臂。
剧烈的灵魂撕裂感,甚至在吴长生肉身的左臂上映射出了深可见骨的幻痛。
神魂的受创,远比肉体上的凌迟要痛苦千百倍。
那种仿佛无数根钢针刺入脑髓、又在其中疯狂搅动的剧痛,足以让任何心智坚韧的修士瞬间崩溃。
长生道体在外界疯狂运转,源源不断的生机顺着那丝气机联系,拼命修复着吴长生残缺的神识。
甚至连深坑周围那些早已被抽干了灵气的矿物废渣,也被长生真元强行榨取出了最后的一丝生机。
这种榨取带着极其强烈的破坏性,却又巧妙地避开了魔躯的感知范围。
咔嚓!
长生道树的一根主干在拉扯中生生折断。
吴长生的神识体瞬间黯淡了一大半,几乎要到了崩溃的边缘。
魔躯的本能根本没有任何交流的意愿,它只想把这顿送上门来的外卖嚼碎咽下。
面对这种级别的远古凶兽,任何防御和逃跑都是徒劳的。
如果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拉扯,不出三息,吴长生的神魂就会被彻底吞噬,变成一具空壳。
既然你这么饿,那吴某就让你吃个饱!
吴长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疯狂的狠厉。
老狐狸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坐以待毙这四个字,哪怕是在这种十死无生的绝境。
他不仅没有继续防御,反而主动撤去了长生道树的庇护。
右手并指如刀,那一缕从外界带进来的混沌气机化作最锋利的解剖刀。
极其果决地斩在了自己的神识体上。
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将自己的一半神魂从眉心的神庭穴生生切了下来。
这种对自己的残忍,连魔躯那狂暴的本能都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停滞。
吴长生将那一半闪烁着本源光芒的神魂,狠狠砸向了那片沸腾的黑色岩浆。
魔躯的本能发出一声没有声音的欢呼,瞬间将那一半神魂吞没。
然而,吴长生的这一半神魂,可不是什么免费的午餐。
神魂中包裹着的,是吴长生对外界局势极其清晰的认知,以及天空那座绝地天通大阵的。
在那半个神魂被消化的瞬间。
魔躯的本能中,被迫接收到了吴长生强行传递过去的信息。
那是一幅极其宏大的画面:天空被血色光幕笼罩,赤阳子的巨大投影正准备降下毁灭一切的劫雷。
画面中,无数金丹期、元婴期修士的命元汇聚成一条猩红的河流,那是世间最鲜美的血肉大丹。
跟吴某在这儿抢这三瓜两枣,算什么本事。
吴长生仅剩的一半神识体虽然虚弱到了极点,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犹如一杆绝不弯折的标枪。
天上那个炉子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饕餮大餐!
你若吃了吴某,最多不过是塞个牙缝,随后就会被天上的那个老鬼劈成一堆烂骨头。
但你若是替吴某抗下这第一道雷,那漫天的血肉命元,吴某拱手相送!
这些话并没有通过声音传递,而是化作最纯粹的气机波动,深深地烙印在了魔躯的本能之中。
这是一种极其露骨的。
用一半神魂作为投名状,换取一次短暂的利益结盟。
对于一个被饿了千万年的远古掠食者来说,没有什么比食物的香气更有说服力。
黑色岩浆的翻滚突然变得极其缓慢。
魔躯那纯粹的毁灭意志,在吸收了吴长生的半个神魂后,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智。
它在衡量这笔交易的价值。
头顶上方,绝地天通大阵的威压透过岩层,清晰地传递到了深坑的底部。
那种将万物当做药渣的霸道,显然激怒了这具曾经纵横太古的魔躯。
在它的领地里,只有它才有资格吞噬一切,岂容别人在天上架锅熬汤?
轰——
识海碎片中爆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轰鸣。
那些原本试图吞噬吴长生的黑色岩浆,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融入了干涸的大地。
两团金色的魂火在吴长生面前凝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猛然炸裂。
一股极其古老而庞大的气机,顺着之前的那条通道,极其柔和地将吴长生仅剩的半个神魂送回了肉体。
这股气息中,没有丝毫的敌意,只有一种冰冷的默许。
协议,达成了。
深坑底部。
吴长生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一口极其浓稠的黑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大片衣襟。
他整个人犹如虚脱般跌坐在黑色岩石上,脸色惨白得如同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鬼。
一半神魂的缺失,让他的境界差点直接跌落回练气期。
丹田内的液态真元干涸了大半,刚刚成型的那条混沌路径也变得若隐若现。
五官的感知在这一刻全部丧失,眼前只有一片漆黑,耳边只剩下极其尖锐的耳鸣声。
这种代价不可谓不惨重,甚至断绝了他短期内冲击金丹的可能。
但吴长生嘴角那一抹沾着血迹的冷笑,却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极致癫狂。
那什么,能用半条命换一个远古打手,这笔买卖,吴某算是赚大发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深渊,死死盯着那具庞大的骨架。
那具沉寂了千万年的太古魔躯,在黑暗中缓缓地站了起来。
庞大的骨骼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原本空洞的胸腔内,一团灰蒙蒙的混沌气机正在代替心脏跳动。
这团气机正是吴长生刚才注入其脊椎的那一丝,此刻却成了这具庞大躯体的临时起搏器。
魔躯并没有看向吴长生。
它那两团金色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头顶那片被阵法封锁的苍穹。
一丝极其微弱的雷霆之音,已经穿透了岩层,在地脉中隐隐作响。
赤阳子那清洗一切的劫雷洗地,即将降临。
而魔躯,也缓缓张开了那只剩下白骨的下颌。
朝着那即将落下的天威,发出一声没有任何声音、却足以震碎虚空的咆哮。
这根最高、最硬的避雷针,算是彻底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