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林拼命地给陈放使眼色，生怕这小子把好不容易挣来的脸面给丢尽了。
苏处长却没有说话。
他眯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敲击声，都像是敲在孙茂林的心脏上。
突然，苏处长笑了。
“哈哈哈哈！你小子，这是要把长白山给我也平了啊？”
笑声爽朗，震得屋顶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苏处长猛地一拍桌子：“行！有魄力！”
“为了保护国家的出口创汇资源，这事儿，特事特办！”
“小张！”
苏处长回头冲着秘书喊道：“给陈放同志开红头条子！”
“就写……‘省外贸厅特聘山林资源巡视员’”
“因工作特殊需要，特批借调防身器材一套！”
苏处长大手一挥，指着那个装钱的袋子。
“这几百块钱，算作购买装备的专款，直接入公账。”
“去，带他去县武装部的备战库，挑把好的！挑把新枪！”
孙茂林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不仅没挨批，还给了个“特聘巡视员”的红头衔？还让去备战库挑新枪？
这陈放，到底给苏处长灌了什么迷魂汤？
……
十分钟后。
一张盖着省外贸厅鲜红大印的介绍信。
还有三百多块钱和一叠厚厚的粮票，被塞进了陈放的怀里。
但陈放最在意的，是那个被勤务兵嘿咻嘿咻搬进来的长条木箱。
“咔哒。”
箱盖被撬开。
一股浓烈刺鼻的护枪油味扑鼻而来。
在那厚厚的油纸包裹下。
一支崭新、烤蓝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静静地躺在里面。
深红色的木质枪托泛着温润的光泽。
枪管下折叠的三棱刺刀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芒。
这可是真正的好东西！
精度高，射速快，十发弹仓供弹。
在这个年代的山林里，这就是绝对的真理，是能让他在长白山横着走的底气！
陈放伸手握住枪身，那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他熟练地拉动枪栓。
“哗啦——！”
清脆，顺滑，又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
“好枪！”
陈放忍不住赞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有了这玩意儿，就算是再来一群狼，他也敢正面对刚！
旁边还放着一个墨绿色的铁皮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百发黄澄澄的子弹。
刘三汉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红了，手都在抖。
这枪比他手里那杆老掉牙的货色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这是正规军的家伙事儿啊！
“乖乖……这可是连公社排长都不一定能配上的新家伙啊……”
交易结束。
陈放把枪用油布细细裹好，藏在了爬犁的最底层，又把那箱沉甸甸的子弹压在爬犁上。
钱和票据则贴身放进了最里面的衬衣口袋。
“大侄子，等等。”
陈放刚准备招呼刘三汉赶车走人，孙茂林突然从收购站大门里追了出来。
这会儿没有领导在场，孙茂林那副官架子也没了，变回了那个精明的生意人。
但他此刻的神情，却透着一股少有的严肃和紧张。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在意这边。
这才一把拉住陈放的袖子，把嘴凑到陈放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大侄子，听叔一句劝。”
孙茂林指了指刚才财务室的方向，又指了指陈放鼓鼓囊囊的胸口。
“财不露白。”
“刚才财务室的动静太大了。”
“这收购站里里外外这么多人，难保没有眼红心黑的。”
“这年头，穷疯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孙茂林盯着陈放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股狠劲儿。
“出了这个大门，往回走的路上……”
“把枪顶上火。”
“谁要是敢拦路，别犹豫，先响枪！”
陈放看着孙茂林那张油腻却充满关切的脸，心里微微一动。
这老狐狸虽然市侩，但关键时刻，还真拿自己当个晚辈看。
“谢了，孙叔。”
陈放转过身，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爬犁的油布下，摸到了那冰凉的扳机护圈。
“咔嚓。”
子弹上膛！
……
风，越刮越紧，跟哨子似的在耳边炸响。
出了抚松县城还没二里地，老天爷那张脸就彻底垮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恨不得直接压断路边老白杨的树梢头。
雪沫子不再是轻飘飘地落。
而是被西北风裹挟着，像无数把细小的锉刀，往人的脸上、脖领子里死命地钻。
两架爬犁在雪壳子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鬼天气，老天爷这是要往人间倒煤渣子啊！”
刘三汉紧了紧头上那顶狗皮帽子，回头瞅了一眼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后爬犁。
那里头，可是全村人的身家性命。
“陈知青，咱是不是得走快点？”刘三汉声音被风吹得有点劈叉。
“这天眼瞅着就要黑死，路上的沟坎要是看不清，那可就麻烦了。”
“不急。”
陈放的声音并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听着特别稳当。
“这雪下得正好，暴雪封路，能把咱们的脚印子给抹平了。”
“真要是有人想顺着印儿摸进咱们的老窝，这会儿估计只能摸到一鼻子雪。”
刘三汉一听，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牙，嘿嘿一笑。
“也是！”
“要是让那帮孙子知道咱们拉了一千多块的巨款。”
“还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贴在爬犁上。”
正说着闲话，一直跟在爬犁左侧小跑的雷达突然刹住了脚。
这狗平日里是个碎嘴子，稍有点风吹草动就咋呼个没完。
可这会儿，它却静得像个哑巴。
那两只标志性的大耳朵，猛地转向了路边的一片荒地。
紧接着，它整个身子伏低，前腿微屈，鼻头剧烈地抽动了几下，喉咙深处更是挤出一丝微弱的呜咽声。
“呜——！”
陈放眼皮一跳，猛地一抬手。
“停！”
两架爬犁瞬间在风雪里刹住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