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汇聚于拳锋的炽白光芒,仿佛压缩了一座火山的怒火,在林澈的怒吼声中轰然引爆!
轰——!
毁灭性的光流瞬间吞噬了前方的一切。
那两名身披“规”、“矩”长袍的梦狩判官,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们的身躯就在这狂暴的阳螺旋劲中,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纸人,连同手中的光刃一起,被撕裂、汽化,连一丝数据残骸都未能留下。
然而,就在拳劲爆发的同一刹那,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却并非来自敌人,而是从林澈自己的右肩处传来!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陡然炸开,他右肩的关节瞬间脱臼,骨骼错位,坚韧的肌肉纤维在无形的力量下寸寸崩断。
更诡异的是,一蓬血雾并非向外喷溅,而是从他皮肤下逆向渗出,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从内部将他的血肉撕扯成粉末。
这是花落在现实中,为他强行分摊的伤害反噬!
钻心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的每一根神经,但林澈却在踉跄后退一步后,缓缓低下了头。
他看着自己那条软软垂下、布满血色蛛网、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的右臂,看着掌心因为过度用力而迸裂的伤口,脸上竟缓缓咧开一个癫狂而释然的笑容。
“原来……疼,才是真的。”
这痛楚如此真实,如此清晰,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从这片虚幻的、被规则篡改的梦境中狠狠打醒。
这痛,是他与花落之间生死相连的证明,是他在这个绝望之地唯一能握住的“真实”!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不再看向那空无一人的高台,而是转向身后那片跪伏着、在痛苦中沉沦的无尽身影。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着自己脱臼的右肩,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咆哮:
“你们还记得吗?!”
声音在血色的荒原上滚滚传开。
“被人一脚踹进臭水沟里,满嘴都是烂泥的时候,是怎么喘上第一口气的?!”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高亢一分,那股源自骨髓的痛楚,反而化作了他声音中最具穿透力的燃料。
“被人打断三根肋骨,疼得连呼吸都像刀割的时候,是怎么咬着牙爬起来的?!”
“被人抢走最后一个馒头,饿得眼冒金星,却依然攥紧拳头的时候,那是什么滋味?!”
他的质问,没有一句关乎神功绝学,没有一句提及武道至理。
全都是关于最卑微的生存,最原始的挣扎,最刻骨铭心的痛!
随着他的嘶吼,荒原之上,那些原本麻木跪倒的身影中,开始有人缓缓抬起了头。
一个在幻境中被设定为断腿乞丐的老者,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浑浊的微光。
一个被设定为病弱书生的青年,蜷缩的身体微微一颤。
痛,是所有生灵共通的语言。
当荣耀与尊严被剥夺,当记忆与性命被抹去,唯有那份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痛楚,永远不会骗人!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规律的“笃、笃”声,从战场的边缘传来。
一个身形佝偻、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拄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灰木拐杖,缓缓走来。
她怀中抱着一个古朴的陶制灰瓮,瓮口飘散着若有若无的灰色烟气。
正是那专收梦中死者遗灰的梦烬妪。
她走到离林澈不远的地方停下,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那些微微抬头的沉沦者,又看了一眼林澈血肉模糊的右肩,发出沙哑如夜枭般的低语:“烧了吧……烧干净了,就没有念想,来世才不会这么疼。”
话音刚落,她怀中的灰瓮里,竟浮现出无数细小如尘埃的光点,那是无数在梦境中消散的残魂碎片。
林澈盯着她,嘴角那抹带血的笑意愈发冰冷:“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不也是个不肯走、不肯忘的鬼?”
老妪拄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怀中的灰瓮剧烈地翻腾起来,瓮口的灰烬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竟短暂地凝聚成一幅鲜活的画面——那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子,手持双刀,站在一座由无数同伴尸骸堆砌的祭坛之上,面对着铺天盖地的敌人,最终引火自焚,与敌人同归于尽。
那女子的眉眼,与眼前的老妪依稀有七分相似!
她曾是第一代反抗者中的一员,因救援同伴失败,绝望之下,选择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战斗,她的执念,就是将那些战死的同伴“收殓”干净,让他们不再痛苦。
“你的疼,没有白费。”林澈无视了两人之间那股阴冷的气场,向前踏出一步,将自己完好的左手,毅然按在了那冰冷的灰瓮之上!
“现在,有人记得!”
““武道拓印系统”,启动!拓印目标——‘守灰者’的最终执念!”
“滴!拓印成功!获得特殊劲力:守魂劲!”
一股苍凉而坚韧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体内。
林澈没有丝毫犹豫,左掌翻转,对着虚空猛然拍出!
一道由无数残魂光点汇聚而成的灰色匹练,瞬间打入这片梦境战场的法则深处,如同在漆黑的铁幕上,强行撕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看那呆立当场的老妪,转身循着一股熟悉的、微弱的意志波动,向战场深处奔去。
在一片倒塌的废墟之后,一个身穿黑裙、面容模糊的身影正跪在地上,她用自己一缕缕断裂的长发作为丝线,正小心翼翼地缝补着一个少年破碎不堪的梦境。
每一针落下,都有殷红的血珠从那发丝与梦境的连接处渗出。
是影缝娘!
而被她守护的那个少年,林澈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当初在千帆城旧城区,那个教他用扫帚使出“乌龙盘打”的小女孩的弟弟!
林澈一个箭步冲过去,在那少年即将彻底崩溃的梦境旁蹲下,看着影缝娘颤抖的双手,他伸出手指,帮她将一根沾满血污的发丝穿过虚无的针孔,低声笑道:“这招不好看,但能救命,我懂。”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一直昏迷不醒的少年猛然睁开了双眼,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景象,又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被尘封的记忆,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嘶吼出一句沙哑扭曲、却字字清晰的祖传口诀:
“劲……起于辱——!”
刹那间,一股生涩却无比刚猛的意志从少年体内爆发!
以他为中心,周围十丈范围内的血色梦境,竟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连天空滴落的血雨都绕开了这片区域。
更惊人的是,这股意志如同涟漪般扩散,附近三名原本跪伏在地的沉沦者,身体同时剧烈抽搐,竟也缓缓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现实世界,火种营。
“监测到高强度独立意志信标!坐标……等等,这不是林澈的频率!”苏晚星死死盯着光幕上一条陡然亮起的、全新的绿色数据曲线,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他在用别人的记忆当武器!他在用那些被唤醒的意志,构建新的‘安全区’!”
然而,第五夜的降临,无情地打断了这份喜悦。
云端之上,半脸焦黑的赤阳使·莫离光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冷漠地看着下方那一个个亮起的微光,手中的哭嚎赤旗枪猛然向下掷出!
长枪化作一道血色流星,精准地刺穿了一名刚刚靠着“犁翻劲”的记忆站起身来的老农的梦境。
枪尖之上,无数亡魂的虚影一拥而上,瞬间便将那老农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意识彻底吸干,化作一声更加凄厉的哭嚎,融入了远方那面“誓灭之旗”中。
旗面的灰色火焰,随之又向上窜高了一寸!
“老东西!”林澈双目赤红,怒极反笑。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微光熄灭,却在最后一刻,对着那消散的身影,再次发动了系统!
“拓印!拓印他临死前的‘无念呼吸法’!”
那是一种在极度窒息与痛苦中,为了保住最后一口气而摸索出的、近乎自虐的闭气节奏!
“拓印成功!”
林澈猛地吸了一口气,将这套呼吸法与八极拳的站桩心法瞬间结合。
刹那间,他在这个精神世界里的身影,竟凭空凝实了几分!
他不再理会天空落下的眼球血雨,一个箭步前冲,身体拧转,将全身的力量与怒火凝聚于左肘,对着追杀而来的三名梦狩判官,狠狠撞了过去!
八极·顶心肘!
这一次,他打出的不再是光流,而是一道肉眼可见的、带着实体质感的漆黑拳影!
拳影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那三名判官甚至没能近身,就被狂暴的肘劲隔空震得四分五裂!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苏晚星骇然发现,林澈的心跳和呼吸节奏,竟与他每一次在梦中攻击的频率完全同步!
每一次重击,他的心率都会飙升到一个致命的临界点!
“你疯了!”她急忙加大密钥的输出功率,试图稳住林澈的生命体征,却惊骇地发现,自己家族血脉中的基因编码,竟在与林澈的频率产生自发的共鸣!
她望着光幕上一段尘封的、属于她姐姐的声纹残留数据,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姐……你也在帮他……是吗?”
就在此时,武堂之外,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重型车辆的轰鸣由远及近!
韩九率领的车队,竟强行冲破了议会的封锁线,冲入了千帆城郊!
他一脚踹开车门,从车上扛下一个沉重的、嗡嗡作响的军用震频器,赤红着双眼就往武堂的方向狂奔。
“哥打天下,我守后背!妈的,这次换我护着你醒过来!”
第六夜,降临了。
血色荒原之上,那面遮天蔽日的“誓灭之旗”,已经燃烧了近一半。
林澈浑身浴血,那条脱臼的右臂被他用布条草草固定在胸前,全靠着花落从现实世界中不断输送来的、那些被唤醒者的微弱意志,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白骨高台。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清晰。
他忽然发现,在那根漆黑的旗杆底部,竟死死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石碑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那独特的排版和纹路,分明就是《武道正宗录》的扉页拓片!
“统一,才是对这个混乱世界最大的仁慈。”
莫离光冰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悲悯。
“你们这些挣扎的蝼蚁,每一次反抗,带来的都只是更大的痛苦。你们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和平。”
林澈缓缓抹去脸上的血污和尘土,露出一口白牙,低声笑了。
“你说错了。”
他缓缓抬起那只唯一能动的、布满了干涸血迹的左臂,一丝金色的阳螺旋劲,如同不屈的火焰,重新缠绕上他断裂的筋脉。
“蝼蚁,才会只顾着拼命往上爬。”
“而人——”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是会站起来,打回去的。”
他仰头,望向那面燃烧不休的罪恶旗帜,漆黑的瞳孔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决绝。
“下一夜……我不再救人。”
“我要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