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里,空气凝滞。
小李指着屏幕:“他让咱们重点关注她单独行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啥?”
“比如……”小李想了想,“比如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比如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比如……”
他话没说完,小张忽然喊了一声:“停!”
小李一愣:“咋了?”
“往回倒,五秒。”
小李把监控倒回去。
画面里,刘娜正从办公室出来,往走廊尽头走。
这个时间点,走廊里空无一人。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走到拐角处,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个眼神——
小张把画面放大。再放大。像素点开始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反而越来越清晰。
刘娜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警觉,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
是一种——
“像不像在看猎物?”小张小声说。
小李盯着屏幕,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那个眼神,确实不像一个户籍警该有的。
那是一种狩猎者的眼神。
一种蛇在草丛里,盯住青蛙时的眼神。
一个小时后。
秦江的办公室。烟雾缭绕,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到齐。沈翊先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摔,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秦局,刘娜的档案我捋了三遍。”
她开口,语速比平时快,那是紧张时的习惯,“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学历是真的,经历对得上,所有的材料都盖着章,挑不出毛病。”
秦江没说话,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沈翊顿了顿,“她当年在警校的照片,跟现在对比,五官是同一个人。
但气质差太多了,我把两张照片做了面部特征比对,相似度只有百分之七十三。”
“百分之七十三什么意思?”阿强忍不住问。
“意思是,可能是同一个人,但整过容。”
沈翊看着他,“或者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只是照着那个人的样子,动了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阿强接话:“秦局,我去她老家跑了一趟。那老太太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说她闺女上个月二十三号回去过,还给她带了保健品,在家里待了两个小时。”
阿强的声音压低,“可那天——二十三号——刘娜在局里值班,监控里拍得清清楚楚。
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她就没离开过这栋楼。”
老陈点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警校那边的教官评语我也调出来了。
四个字——内向、不善言辞。教官还特意备注,这姑娘说话都不敢看人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人。
“这四个字,跟审讯室里那个刘娜,沾边吗?”
没人回答。审讯室里的刘娜是什么样子,每个人都见过——冷静,镇定,眼神直视,没有丝毫闪躲。
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和“内向”“不善言辞”这两个词,隔着一整个银河系。
小张举手:“秦局,我们在监控里发现一个镜头。”
他把截图调到大屏幕上。
秦江盯着那个眼神,看了很久。
那确实不是一个户籍警该有的眼神。甚至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追捕了十几年的老逃犯眼睛里,在杀人犯被按在地上时最后的回眸里,在那些已经放弃做人、把自己活成野兽的人眼睛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也映出墙上那张截图。
刘娜的眼神,隔着屏幕,像是在盯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开口,声音低沉,“有一个女人,照着真正刘娜的样子整了容,冒名顶替她,打进咱们内部。”
没人说话。
“真正的刘娜,可能三年前就死了。
也可能还活着,被控制在某个地方。
而这个假刘娜——”秦江顿了顿,“她的真实身份,跟黄博威那个犯罪团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甚至,她可能就是那个团伙的核心成员之一。”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查。往死里查。”
眼神冷得像冰,“她的真实姓名,真实身份,真实背景,一个都别漏。
还有,查一下十年前那桩案子里,有没有跟她有关系的人——亲人,恋人,朋友,任何一个可能跟黄博威舅舅有关系的人。”
沈翊点头:“明白。”
阿强问:“秦局,那刘娜现在怎么办?”
秦江沉默了两秒。
“先晾着她。”他说,“不审,不问,不搭理。
让她猜,让她慌,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同时,二十四小时盯着,她说的话、做的动作、脸上每一个表情——一句话都别漏。”
阿强点头。
秦江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传遍整个办公室。
“还有一件事。查一下真正的刘娜最后出现在什么时候。如果她三年前就死了——”
他顿了顿。
“她的尸体在哪儿。”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烟灰缸里最后一缕青烟,袅袅上升,然后消散。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审讯室里,刘娜还坐在那张椅子上。
三个小时。没有水,没有人,连门口看守都撤了。
她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在打盹。
但没有人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睁着的,在阴影里闪着微弱的光。
她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
档案被翻查。老家被走访。
监控被一帧一帧地看。秦江那张脸,一定眉头紧锁,盯着她的照片,嘴里说着“查,往死里查”。
她什么都知道。
因为她用了三年时间,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三年里,她学会了刘娜的一切——走路的姿态。
说话的语气,笑的时候嘴角弯多少度。
她也学会了警察局的一切——谁负责什么,谁和谁不对付,秦江的习惯,沈翊的弱点,阿强的心软,小张的粗心。
三年。
足够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一条蛇。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蛇,在黑暗中,慢慢吐出了信子。
来吧,慢慢查。
查她的真实姓名?她早就忘了。
八岁之前她叫什么都无所谓,八岁之后她叫“孤儿。
十六岁之后她叫“那个疯子的女儿”,再后来她叫什么都不重要了。
查她的真实身份?那只是一个工具。
三年是刘娜,五年可以是别人。只要活着,她可以是任何人。
查她的真实背景?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十年前,有一桩案子。一个男人被警察按在地上,戴上手铐带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全是绝望。
三个月后,他在看守所里“自杀”了。
半年后,他的妻子疯了,掉进河里淹死。
十六岁的女孩站在河边,看着母亲的尸体被捞上来。
她没哭。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哭过。
后来有个男人找到她,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父亲是被冤枉的,告诉她那些警察收了钱,告诉她如果想报仇,他可以帮她。
她跟着他走了。
后来的事——
刘娜闭上眼睛。
后来,她学会了杀人。
学会了易容。学会了用三年时间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然后坐进警察局的心脏位置。
现在,他们开始查她了。
她睁开眼睛。
监控探头在角落里闪着红光,像一只眼睛,盯着她。
她对着那个探头,微微扬起嘴角。
来吧。
看看谁——
才是真正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