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闵在数子弹。

    

    她把弹匣里的子弹一颗颗退出来，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又一颗颗装回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很响，咔哒，咔哒，咔哒。她左肩的伤口又渗血了，把银白色的作战服染成深褐色，但她没换，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退弹、装弹的动作。

    

    门轴响了一声。

    

    浩冥走进来，左手提着一个医疗包，右肩扛着一捆绳索。他把绳索扔在角落，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只是从医疗包里掏出绷带和药油。

    

    “手。“他说。

    

    淑闵没抬头，继续数子弹：“忙着。“

    

    “手给我。“浩冥重复，声音平静，“你肩在流血。“

    

    “知道。“

    

    “知道还不管？“

    

    淑闵终于抬头看他，眼神还很硬，但眼眶有点红：“你管我？“

    

    “管。“浩冥伸手，直接握住她数子弹的手，力道不大，但不容挣脱，“不管你，你明天就得躺着走。“

    

    淑闵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了。浩冥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撕开她左肩的绷带。布料黏在伤口上，撕下来时她抽了口冷气，但没出声。

    

    药油倒在掌心，搓热，按在她肩上的淤青处。他的手指有茧，力道很重，按得淑闵往前倾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疼？“浩冥问，手没停。

    

    “嗯。“淑闵闷声说，“你故意的。“

    

    “嗯。“浩冥承认，手指在她肩胛骨缝隙里按揉，“让你疼一下，记住这个感觉。“

    

    “记住什么？“

    

    “记住我打不过你，但我能按住你。“浩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记住我让你撤退，不是为了逃，是为了活。记住你扇我那一巴掌，我不还手，不是因为我怂，是因为……“

    

    他顿了顿，手指在她伤口边缘轻轻摩挲：“……是因为你说的对。前世我确实放弃过，死过八百人。我害怕，所以这次我想提前走，不想看着你们死。“

    

    淑闵的手停在半空，子弹从指间滑落，掉在桌上，滚到地上。

    

    “但我错了。“浩冥继续揉，力道轻了些，“不该替你们决定生死。该一起死就一起死，该一起活就一起活。以后不提前走了，走到哪算哪，死也死在一处。“

    

    淑闵低着头，肩膀在抖。不是哭，是绷得太紧的肌肉终于松下来。她抬起右手，抓住浩冥按在她肩上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陷进他皮肉里。

    

    “……再往下点。“她说，声音哑了，“腰也疼。“

    

    浩冥的手指顺着她脊椎往下，停在腰窝处，用力按揉。淑闵仰起头，长出一口气，银白色的长发垂在他手背上。

    

    “……刚才在城墙上，“她忽然说，“我怕你真的变成懦夫。“

    

    “现在呢？“

    

    “现在知道你不是。“淑闵松开他的手腕，转而向后伸，摸到了他的脸，指尖在他脸颊上那个淡淡的巴掌印上停留，“还疼吗？“

    

    “没你肩疼。“

    

    “活该。“淑闵转过身，面对他，右手还贴在他脸上，“下次再敢说放弃，我还扇你。“

    

    “下次我先捂你嘴。“浩冥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收拾东西，两小时后出发。“

    

    “嗯。“淑闵站起身，却没立刻走，只是看着他，“……抱一下？“

    

    浩冥愣了半秒，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左肩的伤口被挤压得生疼，但他没松手。淑闵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血腥味、药油味和他身上特有的那种铁锈味。

    

    “……你那袋米，“浩冥忽然说，“我帮你扛上车了。“

    

    “知道。“

    

    “还有你那箱子弹，我也搬了。“

    

    “知道。“

    

    “……我在你背包里塞了块糖，橘子味的，老启找到的。“

    

    淑闵抬起头，看着他：“……干嘛突然说这个？“

    

    “不知道。“浩冥松开她，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绷带，“就是想告诉你，我没放弃。只是换了个地方打仗。“

    

    淑闵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很快又压下去。她捡起地上的子弹，装进弹匣，咔哒一声推上膛。

    

    “走了。“她说，“去看看昊斌能不能爬得起来。“

    

    “他爬不起来也得爬。“浩冥把医疗包甩上肩，“我背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仓库，阳光从破烂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但方向一致。

    

    城墙上，祥朗正在指挥工人拆最后一批电缆。寒枫带着冰原小队检查车辆轮胎，用冰刃在冻土里凿防滑槽。盼琦蒂在分发干粮，每人两块压缩饼干，用塑料袋包好。

    

    老启坐在医疗室门口，左手扶着嘉戒的担架，右手扶着昊斌的轮椅。嘉戒还在昏迷，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昊斌坐在轮椅上，左臂吊着，脸色惨白，但眼睛是睁着的，正盯着寒苓的背影——她在检查药品箱，白色研究服上全是褶皱。

    

    “……看够了没？“寒苓头也不回，“再看收费。“

    

    “……贵不贵？“昊斌咧嘴，声音虚弱。

    

    “贵到你付不起。“寒苓合上药箱，走过来，把一条毯子扔在他腿上，“盖着，路上冷。冻死了我不负责。“

    

    “……你管我死不死？“

    

    “管。“寒苓蹲下来，帮他系紧轮椅上的安全带，手指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秒，“你欠我一块糖，死了谁还？“

    

    昊斌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没忘，回去就给你找，一箱子。“

    

    “废话少说。“寒苓站起身，推着轮椅往车队走，“抓紧扶手，颠簸，摔下来我不管捡。“

    

    车队在正午时分出发。

    

    十二辆改装过的悍马和履带车，排成一列，碾过烬土城门口的冻土。淑闵坐在头车副驾驶，怀里抱着那枚从主祭身上取出的紫黑核心，用布袋裹着。浩冥开车，左手握方向盘，右手与她十指相扣。

    

    后视镜里，烬土城的城墙越来越小，龙甲墙上的冰火符文渐渐熄灭，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灰线。

    

    淑闵没回头，只是把手从浩冥掌心抽出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橘子味的糖，剥开，塞进他嘴里。

    

    “甜吗？“她问。

    

    浩冥嚼了两下，点头：“甜。“

    

    “那记着这个味。“淑闵重新握住他的手，“到了深井，我们还熬粥喝。“

    

    “加橘子皮？“

    

    “加。“

    

    风卷起车后的尘土，末日的第二十三天，正午，影领的人离开了他们的第一座城，向着未知的深井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三十公里的旧矿区，那个巨大的紫黑茧状物搏动得越来越快，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