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苓盯着那只猫。猫蹲在药柜顶上,尾巴缠住爪子,那只完好的黄眼睛回瞪着她,瞳孔缩成一道竖线。
“下来。”寒苓说,声音哑得像破布摩擦。她伸出左手,右手垂在身侧——右肩刚缝的线,一动就扯得皮肉疼。
猫没动。它歪了歪头,胡须抖了抖。
“它不会听你的。”昊斌靠在墙边,左臂吊着,右手还缠着那截蘸过酒精的袖子,“……得用强的。”
“你来。”寒苓说。
昊斌单腿蹦了两下,没蹦起来,腿一软,滑坐在地上,喘着气笑:“……我倒是想,站不稳。”
老启站起来,灰色的作战服上全是褶子。他走过去,站在药柜下,伸手够猫。猫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呼噜声,不是舒服的呼噜,是警告。
“……盼,”老启回头,“……有吃的吗?罐头,或者肉干。”
盼琦蒂从嘉戒床边抬起头,眼睛红肿。她摸了摸口袋,摸出半块压缩饼干,递过去。
老启掰了一小块,扔在脚边。猫低头看了看,没跳下来。
“……得放远点,”老启又扔了一块,这次扔在寒苓脚边,“……引它过来。”
猫盯着那块饼干,又盯着寒苓,犹豫了三秒,突然跳下来,落在地上,悄无声息的。它走过去,低头嗅饼干,舌头卷进嘴里,嚼了两下。
寒苓突然扑过去。
她动作太大,右肩的伤口崩开,血渗出来,但她顾不上,左手按住猫的后颈,右手——垂着的右手——艰难地抬起,抓住猫的两只前爪。猫尖叫一声,后腿乱蹬,爪子在她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
“棉签!”寒苓吼,膝盖压住猫扭动的身体,“……还有试管!”
盼琦蒂手忙脚乱地翻医疗箱,翻出一包棉签和一支塑料试管,递过去。寒苓用牙齿撕开包装,叼出一根棉签,在猫嘴里一通乱搅。猫愤怒地嘶叫,扭头想咬,被寒苓用下巴顶住脑袋。
棉签拿出来,沾着透明的唾液,还有一些血丝——猫嘴里可能也有伤。寒苓把棉签插进试管,用力拧了拧,挤出一滴浑浊的液体。
“……够吗?”浩冥问,他坐在淑闵床边,没过来,手还握着淑闵的手。
“不够也得试。”寒苓松开猫,猫立刻窜出去,躲到手术台底下,发出愤怒的呼噜声。她看着试管里那点液体,又看了看淑闵,“……混水喂,还是直接抹伤口?”
“先口服。”寒苓拖着步子走到淑闵床边,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昊斌伸手扶了一把。她推开他,撑着床沿站直,把试管口凑到淑闵嘴边,“……喝下去。”
淑闵昏睡着,嘴唇紧闭。液体倒进去,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掰开。”寒苓说。
浩冥用左手捏住淑闵的下巴,轻轻用力,她的嘴张开一条缝。寒苓把试管倾斜,液体流进去,混着血——那是猫抓她手时沾上的——一起流进淑闵喉咙。
淑闵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接着她咳嗽起来,剧烈地咳嗽,身体弓起,眼睛瞪大,咳出一口黄绿色的痰,带着血丝,落在床单上。
“……吐了?”盼琦蒂凑过来,声音发抖。
“排出来了。”寒苓盯着那口痰,眼神亮得吓人,“……感染物。有用。”
她伸手摸淑闵的额头,又摸自己的,对比温度:“……降了。至少一度。”
确实降了。淑闵的呼吸平稳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胸口起伏的节奏慢下来,眉头也松开了些。她抓着浩冥的手指,力道轻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紧握。
“……再取点?”昊斌指着手术台底下,“……我再抓它?”
“让它歇会儿。”寒苓靠着床沿滑坐在地上,右手捂住右肩,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我也得歇会儿。缝的线崩了。”
“我帮你。”盼琦蒂说,拿起针线。
“……轻点。”寒苓闭上眼睛,头歪在膝盖上,“……比刚才还疼。”
角落里,嘉戒动了动手指。
他的手指在床板上敲了两下,很轻,但老启立刻发现了。老启扑过去,握住那只手:“……嘉戒?嘉戒!”
嘉戒的眼皮颤动,慢慢睁开一条缝。他看着老启,看了很久,才认出是谁,嘴角扯了扯:“……叔……吵什么……”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老启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眼泪掉下来,砸在嘉戒手背上,“……你这孩子……你这……”
“……水……”嘉戒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渴……”
“没水。”老启抹了把脸,又哭又笑,“……但有猫尿,你要不要?”
嘉戒愣了愣,眨了眨眼,大概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弯了弯。
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那甜腻的腥臭味似乎淡了些。手术台底下,馒头舔了舔爪子,打了个哈欠,慢慢走出来,跳上淑闵的床尾,蜷成一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寒苓睁开眼睛,看着那只猫,又看看淑闵渐趋平稳的呼吸,低声说:“……谢谢。”
猫没理她,尾巴盖住了鼻子。
末日的第二十六天,清晨,深井里,一只猫的口水,救了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