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上班,是不可能老实上班的。
梁文源在那边口若悬河,唾沫横飞。
陈烨坐在会议桌末端,也是绝对不会老实。
江城市府一号会议室。
空调开到十六度,依然压不住屋里的燥热。
陈烨反戴着鸭舌帽,拿着指甲剪,“咔嚓咔嚓”地修剪边缘的倒刺。
昨晚排位连跪,遇到个挂机打野,这口气到现在还没顺。
谁有闲心开会。
梁文源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陈烨好歹弄明白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简单来说,炸盘了。
江城火了。
江城文宣火了。
《逃出大英博物馆》这部短剧,彻底火破了圈。
全网播放量朝着二十亿大关狂奔,线下更是迎来了恐怖的变现。
南江州博物馆,那个常年冷清的地方。
今天早上刚开馆,大门差点被游客挤爆。
队伍排了三公里长。
无数人红着眼,手里拿着小国旗,点名要看小玉壶。
老馆长钱文海昨天还在心疼被踩脏的展区,今天直接乐抽抽了,连吃了两片降压药才挺过来。
安保级别连提三级,甚至出动了武警维持秩序。
这还不算完。
舆论这把火,跨过大洋,直接烧到了国外。
大英博物馆的海外社交账号,推特、脸书、照片墙,全被国内网民给冲烂了。
评论区清一色的中文讨债。
“还钱!”
“交出国宝!”
“没有历史的强盗!”
硬生生把人家的服务器干瘫痪了,官网点进去直接就是404代码。
外事部门的电话都被打爆了,要求州里给个说法。
梁文源是什么人?
他拍着桌子直接定调:“说法?要个屁的说法!这叫广大网民朴素的爱国情感!咱们是拍文化短剧,是搞艺术创作!他自已心里有鬼,关我们什么事?”
当然,国际上的抗议,对在座的各市领导来说,根本不是重点。
外媒抗议?
抗议得好!
越抗议热度越高。
重点是,这泼天的富贵,他们到底要怎么才能接得住。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开着全州十二地市的视频连线。
屏幕切割成十几个小方块。
赵刚。
老李。
老孙。
这些一把手、文宣主任们,一个个瞪着通红的眼,脸死死贴在摄像头上,屏幕都被他们的大脸挤满了。
他们昨晚熬了一宿没睡,先是被短剧弄哭了,接着被恐怖的数据吓尿了,最后被强烈的嫉妒心折磨疯了。
“州长!”视频里,赵刚扯着嗓子嚎,声音都劈了,“江城这波吃饱了,咱们是不是该往下推进了?”
老李急不可耐地接话:“是啊!陈处长之前可是放了话的!”
“我们海城的报废渔船已经全拉出来了!全堆在码头上了!”
“水手我都找好了,全是脾气最暴躁、骂人最脏的老海狼!”
“废土海上求生项目,什么时候立项?什么时候引流?”
老孙也不甘示弱:“云城连夜包下了三座荒山!毒蘑菇全给圈起来了!十辆救护车停在山脚下,引擎都没熄火!”
“吃菌子防幻觉试毒大会,万事俱备,就等陈处长一声令下啊!”
赵刚拍着桌子狂吼:“林城的网红我已经联系好了!五十把开山刀全开了刃!不给水不给饭,原始求生挑战赛随时能开播!”
“陈处长!你可不能拔屌无情啊!”
唰。
整个会议室,包括视频连线里的几十号人,全安静了。
十几双现实里的眼睛,加上屏幕里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会议桌的最末端。
盯住了那个正把指甲剪得咔咔作响的年轻人。
贪婪,极度的贪婪。
大家都是一个州的兄弟,大英博物馆火了,州博物馆吃肉了。
这泼天的流量,总得匀一口给他们吧。
谁敢挡他们搞钱搞政绩,他们能顺着网线过去咬死谁。
“咔嚓。”
陈烨剪掉最后一点倒刺,吹了吹指甲边缘。
抬头。
迎着那一张张如饥似渴的脸。
空气凝固。
王建国坐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国强紧张得直咽唾沫。
梁文源笑眯眯地看着他:“小陈啊,大家的热情都很高涨。”
“你这个南江州文宣创新赋能专班的组长,是不是该说两句了?”
陈烨把指甲剪丢进兜里。
看着这阵仗,看着这帮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同行。
他在心里疯狂竖中指。
这个班...是真的不想上啊。
真把他当生产队的驴了?
一个亿的短剧刚折腾完,还没喘口气,又要他去操盘十二个市的奇葩文旅项目?
吃毒蘑菇?
荒野求生?
开破船?
这帮人想政绩想疯了吧。
这要是全揽下来,以后他还打不打游戏了?
还睡不睡觉了?
这感觉,真他妈不摆了。
陈烨没挪窝,端起桌上的枸杞茶,吹了吹浮叶。
脑子飞速运转。
接是不可能接的。
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这帮老帮菜给撅回去。
“各位领导,各位同僚。”陈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视频里的人全都把耳朵竖成了天线。
“林城的求生,海城的废土,云城的试毒,这都是好项目。”
赵刚等人狂点头。
“但是。”
陈烨拉长了语调。
“现在时机不对。”
赵刚急了:“怎么不对!现在热度最高啊!趁热打铁啊!”
砰。
陈烨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懂个屁的趁热打铁。”
这话一点不客气,但没人敢还嘴。
陈烨现在是全州的活财神,他就算骂街,大家也得规规矩矩听着。
“《逃出大英博物馆》刚播完,全网的情绪还沉浸在悲愤、沉重、家国情怀里。”
“几十上百亿的流量,都在盯着文物的归属,盯着咱们的民族文化。”
“这时候你们跳出来搞什么?”
陈烨伸出指头,隔着屏幕挨个点过去。
“搞网红拿开山刀砍树?搞游客坐破船吐酸水?搞吃毒蘑菇躺救护车?”
“你们是不是嫌自已死得不够快?”
“这叫什么?这叫吃人血馒头!这叫破坏严肃舆论氛围!”
“只要你们今天敢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项目上线,信不信明天全国网民就能把你们的市府大楼给冲了?”
“到时候就不是升官发财了,纪委请你们喝茶都得排队领号!”
一番话,连削带打。
屏幕里,赵刚的脸白了。
老李咽了口唾沫。
老孙默默把头低了下去。
是啊。
全网都在为流失文物哭泣。
这时候跳出来搞低俗化、娱乐化的恶搞文旅,那不是纯纯的找骂吗?
那是政治觉悟有严重问题。
梁文源坐在主位,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小伙子,看着不着调,大局观简直无敌。
陈烨见唬住了这帮人,心里冷笑,趁热打铁。
“所以,近阶段,全州的基调只有一个。”
“那就是深挖文化内涵,稳住这波大流量,不犯错,不贪功。”
“这几个创新项目,暂时冻结。”
“至于什么时候解冻,看风向。”
说完,陈烨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抱胸。
冻结。
无限期搁置。
完美。
又可以继续摸鱼了。
视频里的人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陈烨说的是对的,没人敢拿自已的乌纱帽开玩笑。
会议室里的气氛闷得出水。
梁文源清了清嗓子:“小陈说得对,稳字当头。”
“大英博物馆那边的热度还没退,咱们先静观其变。”
就在陈烨以为今天这班终于混过去,准备收拾东西闪人的时候。
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州长秘书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个平板电脑。
“州长!出事了!”
梁文源眉头一皱:“慌什么!天塌了?”
“不是天塌了,是老外急眼了!”
秘书把平板递到梁文源面前,“大英博物馆的外网官推刚刚恢复运转,立刻发布了一条官方声明!”
“声明里直接点名了我们《逃出大英博物馆》的短剧!”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屏幕里的各市领导纷纷把大脸凑得更近。
王建国猛地站了起来。
陈烨也皱起了眉头。
点名?
怎么点?
梁文源接过平板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好大的狗胆。”
老头子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
“念念。”
秘书咽了口唾沫,大声念出翻译过来的声明内容。
“针对近期大东国某地方机构发布的涉我馆视频。”
“我馆表示强烈抗议,这是一种充满偏见、虚构事实的低劣网络营销!”
“我馆收藏的各国文物,皆是通过合法合规途径获取,是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由我馆进行着最专业、最安全的保护。”
“我们绝不会因为一部毫无根据的煽动性短视频而做出任何回应。”
“同时,我们要求该账号立刻删除视频,并公开道歉,否则我们将保留追究其国际法律责任的权利。”
落针可闻。
紧接着,会议室里彻底炸了锅。
“卧槽他姥姥!”
“合法合规?他妈的当年八国联军抢的时候开发票了吗!”
“最专业的保护?保护到地下室发霉吗!”
“还敢要我们删视频?还要我们道歉?我道他大爷!”
老张气得破口大骂,平时那点体制内的斯文全丢到九霄云外了。
大屏幕里,赵刚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乱跳:“他算老几啊!让他放马过来!咱们林城人第一个不答应!”
老李狂吼:“对!告我们啊!去联合国告我们啊!一群穿西服的强盗,还端起架子来了!”
群情激愤。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舆论战了,这是骑在国人头上拉屎。
梁文源脸色铁青。
他转头看向最末端的陈烨。
“小陈,人家点名道姓要你道歉了。”
所有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陈烨身上。
这一次,不是要项目,是要态度。
陈烨没动。
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道歉?
删视频?
陈烨突然笑了。
笑声在这嘈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他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原本想摸鱼的心思,被这帮不要脸的强盗彻底恶心没了。
“州长。”
陈烨走到会议桌中间,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他不是说咱们虚构事实吗?”
“他不是说他们保护得最专业吗?”
梁文源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陈烨掏出手机,扔在桌上,透着骨子里的狂妄。
“我要拍第二部。”
“而且,我要去伦敦拍。”
会议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去伦敦拍?
去人家大本营拍?
这他妈是要跨国砸场子啊。
陈烨的声音冷若冰霜。
“那一个亿的预算还没花完吧?”
“给我包一架专机。”
“找国内最野的唢呐班子,请最狠的阴阳先生!”
“老子要带着这帮老古董的后人,去泰晤士河畔,去大英博物馆的大门口,给他们唱招魂曲!”
此话一出。
全场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