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源声音里压着火。
“陈烨人呢!”
秦方明和刘志峰互相看了一眼,冷汗从额头淌下来。
上来交差前,他们特意路过走廊尽头那间单人办公室。
门开着。
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秦方明喉咙发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他俩哪里知道这活祖宗又跑哪儿摸鱼去了。
但凡他俩能早半小时打听到陈烨的去向,这会儿死活也要拦在州长办公室门外。
陈处长!
您有这关系,有这能力。
您早说啊。
真的是害苦了我们啊!
梁文源一挥手,把那份满篇废话的定稿扫下桌,纸张散了一地。
“去找!”
“把人给我挖出来!”
...
“阿嚏。”
江城消防总队大院。
陈烨揉了揉鼻子,把手里的剧本卷成筒,敲了敲面前的折叠桌。
“重来。”
桌子对面,两个穿作训服的消防员面面相觑。
旁边。
赵刚和徐为民一人端着个搪瓷缸,满脸愁容。
徐为民瞥了赵刚一眼,压低声音。
“老赵,这能行吗?”
“你问我我问谁?”赵刚心里也直打鼓,“小陈处说包的,肯定能洗白,咱俩就看着呗。”
赵刚看着摄像机里的画面,怎么想也想不通。
这叫什么洗白?
镜头前摆着个铁盆,里面点着火。
两个消防员拿着干粉灭火器,对着铁盆猛喷。
结果火苗扑腾两下,又窜了起来。
连着喷了三次,火才灭。
喷完,两个身经百战的消防班长看着盆里厚厚一层干粉,直接没憋住,当场笑场。
剧本是陈烨手写的。
赵刚看的时候差点脑溢血。
咱们是专业消防队!
连个炭火盆都扑不灭,这要发到网上,还不被网民喷成筛子?
陈烨当时只回了一句。
“别管,照做就是了。”
这种反差,比板着脸背稿子强一万倍。
民众看科普,要的就是接地气。
消防员也是人,会失手,会笑场,这才真实。
不仅如此,陈烨连下一场直播连麦剧本都写好了。
半夜连麦,抽查。
“同学你好,灭火器什么颜色?”
“红的!”
“还有呢?”
“绿的!”
然后提上一个粉色灭火器。
“错,还有粉的。”
“常闭式防火门平时应该开着还是关着?”
“关着的!”
“错,明天叫上你们主任,我要来检查。”
教务主任:天塌了...
陈烨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半。
把这几个段子拍完,交代给赵刚去剪,自已五点半准时打卡下班。
完美。
“来,各部门准备,三,二,一,a!”
两个消防班长重新拿起灭火器。
“呲——”
白烟散去,火苗挣扎一下,灭了。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一抽,扑哧笑了出来。
“咔!过!”陈烨打个响指,“保留这版。”
赵刚在旁边看得直搓脸,感觉消防这块牌子要毁在自已手里了。
陈烨站起身,翻过一页剧本。
“下个环节。”
话音未落。
呜——!!!
刺耳的警铃毫无预兆地在大院上空炸响。
红色的警示灯在各个角落疯狂闪烁。
“一级火警!”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被抽干。
刚才还在桌前因为扑灭小火失败而笑场的那两个年轻消防员,连一秒的停顿都没有。
直接掀翻了折叠桌。
干粉扬了一地。
两人转身,狂奔向车库。
原本安静的营房大楼,爆发出密集的脚步声。
几十个汉子从各个房间冲出,顺着滑竿直接滑下一楼。
抓起战斗服。
穿靴。
套裤子。
披上厚重的防火服。
戴上头盔。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不到四十秒。
四辆重型消防车引擎轰鸣,警笛撕裂空气,呼啸着冲出大门,卷起一阵灰尘。
大院里空了。
只剩下一地狼藉。
陈烨拿着剧本的手停在半空。
赵刚和徐为民早没了看热闹的表情。
两人盯着大门方向,眉头拧成死结。
“老赵?”徐为民递了根烟过去。
赵刚没接,摸出对讲机。
“指挥中心,报位置和火情。”
“西郊化工厂外围仓库,明火,有蔓延趋势,内有易燃物。”
赵刚的脸沉了下来。
化工厂,这三个字是所有消防员的噩梦。
太阳偏西,天色渐暗。
陈烨坐在马扎上,看着大门。
一直等到晚上八点。
远处的街道传来沉闷的引擎声。
四辆红色的庞然大物打着双闪,缓缓倒回车库。
车身上沾满黑色的油污和泥浆。
车门拉开。
最先跳下来的,是白天参与拍摄的那个小个子消防员,叫李强,今年刚满十九岁。
早上在镜头前,他穿着笔挺的夏常服,脸洗得干干净净,笑起来还有个虎牙。
现在。
他脱下沉重的头盔,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头发。
一张年轻的脸,被浓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睛和牙齿是白的。
战斗服上满是污泥,肩膀处甚至有一块被火燎焦的痕迹。
后面下来的消防员,一个比一个狼狈。
有人直接瘫坐在车轮旁,摘
有人拿出矿泉水,兜头浇在头上,冲下一股黑色的泥水。
整个车库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化工原料的酸臭。
赵刚大步走过去,清点人数。
听到“全员安全撤离”,他绷了一下午的肩膀才松懈下来。
李强把头盔挂在车上,转身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陈烨。
小伙子愣了一下。
赶紧在自已脏兮兮的裤腿上蹭了蹭手。
他小跑着来到陈烨面前。
平时机灵的一个兵,这会儿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咧开嘴,笑了笑。
黑漆漆的脸上,那口白牙格外显眼。
“小陈处。”
李强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被浓烟呛的。
“实在不好意思,出警急,把您那桌子给撞翻了,耽误了您的拍摄。”
他往后退了半步,怕自已身上的焦臭味熏到陈烨。
指了指后头的洗漱房。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能不能...先让我们去洗把脸换身衣服?”
“洗完咱们接着拍,保证不笑场了。”
车库里安静下来。
所有瘫坐在地上的消防员,都直愣愣地看着陈烨。
他们在等。
等着这个上面派来的、很有本事的年轻干事发话。
徐为民站在陈烨身后,张了张嘴,想替这些兄弟说两句软话。
陈烨站起身。
他看着李强那张被熏成黑炭的脸。
十九岁。
要是放在大学校园里。
这个年纪的男孩。
正为了带哪个妹子上分发愁。
为了食堂哪个窗口的饭好吃跟室友争论。
可是站在这里的这个十九岁。
刚刚从化工厂的火海里滚了一圈回来。
拿命换了别人平安。
回来第一句话,是跟自已道歉,怕耽误了拍那些狗屁搞笑视频。
还在担心自已嫌他脏。
陈烨胸口堵得慌。
这帮憨货。
老子准备了那么多爆款段子,准备教你们怎么在网上博眼球。
可是在生死面前,那些精心编排的搞笑桥段,算个屁啊!
洗白?
这群在火场里拿命拼的汉子,什么时候轮到网上那帮敲键盘的去评价他们黑还是白了!
陈烨把手里的剧本一把撕得粉碎。
纸屑扔进垃圾桶。
他伸手,一把攥住李强那只还在往下滴着黑水的手腕。
没嫌脏。
死死攥住。
“拍个卵!”陈烨骂了一句粗口,声音在大院里回荡。
李强吓了一跳,结巴了:“小、小陈处,是不是我们刚才真耽误...”
“耽误个屁!”陈烨指着旁边那台从下午一直开机到现在、还在录制的摄像机。
“去洗什么脸!”
“换什么衣服!”
陈烨转头冲着赵刚吼:“老赵!把所有出警的兄弟全叫过来!就站在这台车前面!”
赵刚愣了:“小陈,他们这满身是灰的...”
“我要的就是这身灰!”陈烨走到摄像机前,把镜头拉近,对准这群满脸疲惫、一身污泥的汉子。
“徐处,让你调的直升机和高喷车,省了。”
“用不着那些花架子。”
陈烨盯着李强那双被烟熏得发红的眼睛。
“之前那些剧本全作废。”
“今天,咱们换个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