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我没打车,一个人走了一段。
人和的街道到了晚上还挺热闹,烧烤摊子支在马路边上,烟火气很重,油烟混着孜然味飘过来,馋得我又想吃。
但没心情。
陈志明那张笑脸一直在我脑子里晃。做生意这么多年的人,什么话是客套,什么话是威胁,他拿捏得很准。
最后那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翻译一下就是,你要是不答应,后面的事我可就不好说了。
我给阿升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店里盯好,自己找了家路边的糖水店坐了会儿。
要了一碗芝麻糊,边吃边想。
陈志明兄弟俩的鸿达实业,在人和做了六年,两家店,一家足浴一家美容。
六年两家店,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扩张速度其实不快。
那现在突然要在白云区铺五家店、三年做全广州,这个饼画得也太大了。
画大饼不要紧,关键是,凭什么先拿我开刀?
夏茅这一带的足浴店不止我一家,但生意最好的是我这家。
他来找我,不是因为我做得好,是因为我挡了他的路。
浩哥说得没错,他要的是地盘。
芝麻糊吃完,碗底还剩一点,我用勺子刮了刮,没刮干净,放下了。
第二天我没主动联系陈志强。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他打电话来了。
“昭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总,我跟合伙人商量了。”
“嗯,什么结果?”
“暂时不考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是收购不考虑,还是入股也不考虑?”
“都不考虑。”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陈志强笑了一下,那个笑声跟之前吃饭时候的笑不一样,干巴巴的。
“昭老板,我劝你再想想。我大哥的意思是,这个合作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一个人在夏茅做,没有靠山,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
“陈总。”我打断他:“我有靠山。”
这话说出去以后,对方很长时间没出声。
“行吧。”陈志强说,“那就当我没提过。”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桌上,点了根烟。
其实这话说得有点硬了。
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没必要把话说死。
但陈志强后面那半句,“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这就不是商量了。
谁跟你商量,你还拿这种话压我?
下午我把这件事跟阿升说了。
阿升听完,嘴巴张了张,问我:“老板,那个鸿达到底什么背景?”
“人和那边做了几年的,两家店,具体背景我不清楚,但浩哥说这个人路子不太正。”
“那他会不会来搞咱们?”
“搞什么?”我靠在椅子上,“他又不是黑社会,最多使点阴招。”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打了个底。
当天晚上我让小陈把店里的监控全部检查了一遍,有两个探头角度不太好,我让人调了。
后门加了一把锁,员工出入走前门刷卡。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接下来几天倒是太平。
雨停了,生意又恢复了正常水平。
晚上的客流量比之前还多了一点,周五那天一直做到凌晨两点,所有包间全满,技师轮了三班。
阿升那天晚上累得不行,蹲在后厨啃鸡腿,跟我说:“哥,要不咱再招几个技师吧,忙不过来了。”
“招。你去跟琴姐说,让她帮忙物色几个手法好的,年龄不要太小,最好有三年以上经验的。”
“得嘞。”
周末两天的流水加起来超过了五万,创了新高。
我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字的时候,心情不错。
好心情没持续太久。
周一上午,工商的人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一男一女,拿着工作证站在店门口,说是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我不怕,该有的证件都有,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消防合格证,全部挂在前台后面的墙上。
我让小陈配合他们检查,自己在旁边陪着。
那个男的检查了半天,在登记表上写了一堆,最后指着消防通道说:“这个位置堆了杂物,不合规,限你们三天之内整改。”
我看了一眼,是后面走廊拐角放了两箱矿泉水和一把折叠椅。
“好,我今天就搬走。”
“还有,你们的消防今年的年检做了没有?”
“做了,证还没下来。”
“那你得催一下,证没下来之前理论上是不能营业的。”
我没吭声,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工商来检查不稀奇,做这行的,三天两头有人来查。
但今天这个查法不太对,以前来的都是那个姓刘的老同志,笑呵呵的,看两眼就走了,从没较真过消防通道放了几箱水的事。
今天换了两个生面孔,查得又细又挑剔。
我给浩哥发了条微信:今天工商来查了,查得很仔细,换了新人。
浩哥回得很快:有人打过招呼了?
我:不确定。
浩哥:你那个消防年检赶紧催一下,别留把柄,其他的我帮你问问。
下午三点,浩哥打来电话。
“问清楚了。不是工商自己要查的,是有人投诉,工商才上门。”
“谁投诉的?”
“匿名投诉,查不到人,但你自己想想,这个时间点,谁最有可能。”
我没说话。
浩哥说:“陈志强那帮人手脚挺快的。你刚拒了他没几天,投诉就来了,你信不信,过两天卫生防疫的也会来。”
第二天,卫生防疫还真来了。
检查卫生间、检查毛巾消毒柜、检查技师的健康证。
其中有一个新来的技师,健康证过期了两个月,还没来得及去续。
防疫站的人开了一张限期整改通知书,说如果三天内不整改,要罚款。
我让琴姐当天下午就带那个技师去办了健康证。
三天之内,工商来了一次,卫生来了一次,消防来了一次。
三波人,查了三遍。
要说这是巧合,打死我都不信。
阿升晚上跟我在二楼抽烟,脸色不太好看。“哥,是不是那个姓陈的在搞鬼?”
“除了他还有谁。”
“那咱们怎么办?”
我弹了弹烟灰。“他这点手段算什么?投诉举报,上面来查,查完该整改整改,罚款就罚款,能伤到咱们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清楚,陈志强这是在试探。投诉举报只是开胃菜,如果我还是不松口,后面的菜会越上越硬。
我把烟掐了,跟阿升说:“明天把所有手续全部过一遍,有过期的赶紧续,有缺的赶紧补。证件这块不能让人抓到任何毛病。另外,跟所有员工开个会,最近低调点,别惹事。”
阿升点头。
我站起来,看了看窗外。
夏茅的夜晚灯火很杂,远处有工地的塔吊亮着红灯,一闪一闪的。
这口气我能忍。但忍,是有限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