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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9章 静姐和小禾
    后天到了,双哥一早就出门。

    我在客厅穿鞋,说跟着去搭把手,他站在楼梯口摆了下手:“不用,我自己去。”

    声音不大,但态度挺明确。

    快到中午的时候回来了。

    我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

    先看到的是小禾。

    扎着两个小揪揪,粉色连衣裙洗的褪了色,脚上的凉鞋有点大,走路啪嗒啪嗒的。

    她站在楼底下仰头看这栋房子,眼睛圆,嘴巴闭着,不哭也不闹,就是看。

    静姐从副驾驶那头绕过来,瘦,比我想的还瘦,锁骨那儿凹进去两块,头发用橡皮筋扎在脑后。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双皮鞋跟一双红色的。

    都是小禾的。

    红色是双哥买的,白色是红姐买的。

    她自己脚上穿的是拖鞋,那种两块钱一双的泡沫拖。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高兴,也不难过。

    就是一张被岁月磨平的脸。

    周静看起来对什么事都不关心的样子。

    红姐擦了手下楼去帮忙。

    两个女人碰上,红姐喊了声“静姐”,静姐点了下头,说了句“麻烦了”。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就这几个字。

    红姐蹲下来看小禾。

    小禾往静姐腿后面缩了半步,露出半张脸,两只手攥着裙摆。

    红姐从裤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举在手里。

    小禾的眼珠转了一下,看静姐。

    静姐低头点了下。

    小禾伸手把糖接过去,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谢谢。”

    搬上楼的东西我数了一下。

    两个旧行李箱,一红一蓝,拉链的,角上磨破了皮。

    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书和被褥,上面印着金象牌水泥几个字。

    一个敞口的纸箱,里面是小禾的衣服和玩具,最上面放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

    就这些。

    双哥一个人全提上去了,二楼,一趟。

    两个行李箱一手一个,蛇皮袋夹在腋下,纸箱让静姐抱着。

    静姐进了屋,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目光从墙扫到地,又从地扫到窗户。

    窗外荔枝树的枝叶伸了过来,有根树枝快戳到玻璃了。

    她回头对双哥说:“比那边强。”

    双哥嗯了一声,拖着行李箱进了房间。

    我站在走廊里没进去。

    傍晚六点,瞎哥的电话打进来,他声音压的很低,背景里有卷帘门响的动静,他应该是走到了店外面。

    “下午来了两个人,三十多岁,进门就点名要好日子,问能不能走量,我说没有,只零售,他们也没多问,留了一个传呼号码就走了。”

    “口音呢?”

    “不是广州本地的,偏粤西。”

    “什么样的人?”

    “一个矮胖,一个瘦高,矮胖那个右手食指少半截,我看到的。”

    瞎哥虽然一只眼睛不好使,剩下那只比谁都尖。

    我让他把号码记下来,先别回,等我的消息。

    静姐忽然开口了:“你们做的这个……危不危险?”

    红姐擦碗的手停了。

    她没转身,但手不动了。

    我放下杯子:“静姐,双哥我们都是做生意的。”

    静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没出来。

    她转身走了,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的,隔壁的门轻轻关上。

    她可能也是知道,我们做的不是一般的生意。

    红姐把抹布搁在灶台上,背对着我说了句:“她问的没错。”

    我没接话。

    晚上十点,我到伍仙桥跟汕头峰碰面。

    作坊的日光灯管老旧,嗡嗡的响,光线发青。

    工人坐在长条桌前分拣包装,手套上沾满了胶,空气里混着烟草味和热熔胶的气味,吸进去嗓子发干。

    我把瞎哥说的事讲了。

    两个人,粤西口音,问好日子,走量。

    汕头峰蹲在作坊门口,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也没换。

    地上丢了三四个烟头,踩扁了的。

    他抬头问我:“花都来的麻皮陈是一拨,烟酒店粤西口音的又是一拨,两拨?还是一拨分两路来摸?”

    我说现在判断不了。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咱们出货的体量已经在行里传开了,一个月几十万的盘子摆在那,想吃一口的人会越来越多,堵不住。”

    汕头峰站起来,把烟头碾在墙上,蹭下来一块白灰皮,露出底下的粗水泥。

    “伍仙桥是我的地盘,这条线是我跟你一起铺出来的,从货源、生产到铺货,第三个人插不进来。要谈?没有这个先例。要抢?”

    他没把话说完,但手掌在墙上拍了一下,灰渣掉了几块。

    我点头,没多说。

    回去的路上我开着车,窗户摇下来半截,风灌进来,热的,路上到处是灰。

    汕头峰的态度没问题,但我在想另一件事。

    怕的不是对方想分钱,怕的是来的人不讲规矩。

    麻皮陈那种半路出家的,没有根基,没有道上的关系,反倒什么路子都敢走。

    打不过你就搅,搅不动就举报,这种人最难缠。

    车开到夏茅巷口,我踩了刹车。

    路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里没亮灯,没有人。

    我把车停在后面十几米远的地方,熄了火走过去。

    绕到车尾看车牌,粤A开头,后面两位被黄泥糊住了,糊的很均匀,不像路上溅的。

    我走到驾驶座那一侧,弯腰从车窗往里瞄。

    遮阳板翻下来半截,上面夹着张小票。

    我掏出手机,贴着玻璃拍了张照。

    放大看,是加油站的小票。

    花都狮岭那边的中石化。

    日期是昨天的。

    我又拍了车牌,虽然后两位看不清,前面几个字母数字够用了。

    收了手机,回车上,开进巷子。

    进门的时候楼道里黑,灯泡坏了几天没换。

    我摸着墙上楼,走到三楼,隔壁传来小禾的哭声。

    不大。

    呜呜咽咽的哭,断断续续,还夹着喘。

    静姐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很轻,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妈妈在,妈妈在这。”

    我开了门,轻手轻脚的进屋。

    红姐侧躺在床上,睁着眼对着墙,隔壁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闷闷的,但是听的清。

    我脱了鞋上床躺下。

    红姐没转身,过了一会才说:“小禾可能不习惯。”

    我盯着天花板,没答话。

    隔壁的哭声慢慢弱了,静姐哄孩子的声音也小了下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整栋楼安静的只剩下外面的虫子叫。

    但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停在巷口,花都狮岭的加油小票夹在遮阳板上,车牌号后两位被泥糊的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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