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哥比他自己说的还严重。
我把他从墙根拽起来的时候,他右腿打了个软,整个人往我身上倒,一百四十斤的死重压过来,嘴里嘶了一声但咽回去了。
我架着他进了苏以沫的店,后背全是汗,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苏以沫把柜台后面的凳子搬过来,我把双哥搁上去,他捂着肋骨那个位置,呼吸很浅,往深了吸一口整张脸都皱起来。
“去隔壁杂货铺把周静跟小禾接回来,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小东哥才会开门。”
苏以沫拿着剪刀就要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呢?”
“我要出去一趟。”
她没再问,转身出了铁闸。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红漆写的七个字笔画有粗有细,是拿喷枪喷的,漆还没干透,我伸手碰了一下清字的最后一捺,指尖沾上一点红,一道漆顺着墙面歪歪扭扭的淌下来凝住了。
玉壶的账,该清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指上的红漆往裤腿上蹭掉了。
店里的电话线被拔了但没断,我把听筒跟机身接回去,插上线,拨汕头峰的号。
响了四声。
“我。”
“知道你要打来”,汕头峰的声音里有风,他应该在室外,“浩哥二十分钟前联系过我,人在夏茅那边一栋烂尾楼的顶上,他翻出去之后一直没走,蹲在暗处看着,那几个人的车牌号、人数、往哪个方向走的,他全记下来了。”
我从柜台上找到支圆珠笔,把左手手背翻过来。
“念。”
汕头峰报了两个车牌号,一辆粤A开头的面包车,就是路口那辆,另一辆粤B开头的桑塔纳,深圳牌照,这辆我没见过,应该是接应的车。
人数一共五个,从夏茅往西南方向走的,上了广花路。
我把车牌写在手背上,圆珠笔的油墨在汗湿的皮肤上晕开了一点,但还看得清。
汕头峰没挂。
他沉了两秒。
“还有个事,石井作坊今晚没动,第一波收网没我们,但我刚收到消息,凌晨两点左右有第二波,缉私局那边的协查名单上有一个名字。”
“谁。”
“你,不是嫌疑人,写的是重要关系人,要求协查。”
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汕头峰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气撞在听筒上,沙沙的响。
“兄弟,你到底踩到什么东西了。”
我没法跟他解释,陆队长让我当隐形人,待在家里等人上门取密钥,可红姐被人提走了,我怎么待得住,我一动,缉私局那边普通人的壳子就碎了。
“伍仙桥作坊那边你先安排人把货清干净,机器不用管,来不及就把模具砸了扔河里。”
“已经在弄了”,汕头峰这人不用我多说,他做事永远比你想的快一步。
挂了电话。
周静抱着小禾已经回来了,小东哥跟在后面,铁管还拿在手里。
苏以沫把他们全领进了里屋,里屋有张折叠床和两把椅子,地方不大,挤一挤能坐下。
姐姐抱着小七靠在折叠床上,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眼睛半睁着往外看,看见我的时候嘴巴动了一下。
“大哥哥。”
声音小小的,带着困和怕。
“乖,睡觉,大哥哥出去办点事,天亮就回来。”
跟红姐说的一样的话,天亮之前回来。
我把姐姐拉到门口,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姐姐点头,没问我去干什么,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塞给我,是楼上她们租的那间房的备用钥匙。
“门口鞋柜第二层有把水果刀,刀把是木头的那把,我磨过。”
姐姐有时候细心到让人害怕。
十一点二十。
铁闸重新拉下来。
双哥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撑着柜台,另一只手还捂在肋下,他的脸色很差。
“你一个人去?”
“小东哥跟我去。”
双哥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我出了店门,在巷子里站了几秒,从裤兜里把阿鬼的十六位密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组,每组四个字符,数字和字母混排,我默念了两次确认没记错。
然后从地上捡了个空烟盒,撕下内衬纸,用圆珠笔写了一串编码,十六位,四个字母其余全是数字,格式跟真的一模一样,数字7我加了一横,字母a写的印刷体。
假的,用来换时间。
小东哥在巷口等着,摩托车的发动机没熄。
我上了后座。
“庆隆路,仓库区那片,你知道怎么走?”
“知道。”
“别从正门过去,你在三百米外找个地方停车,我自己走进去。”
小东哥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油门一拧,风又灌进来了。
庆隆路仓库区。
小东哥把摩托推进了路边一个废品收购站的棚子底下,这地方白天收废铁和旧家电,晚上没人,铁丝网的门挂着把锈锁,一脚就踹开了。
“你在这等着,听见我喊你再过来。”
我把姐姐给的水果刀别在后腰裤带上,刀身贴着皮肤,凉的。
仓库区北门,铁栅栏开了一半,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里面的水泥空地上停着那辆白色面包车,就是夏茅路口那辆,侧面的划痕在路灯底下很明显。
车灯没开,但驾驶室顶部的阅读灯亮着,橘黄的光照出车里坐了两个人。
我走过去,脚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的响,仓库区空旷,回音很大,我没刻意放轻脚步,反正他们在等我来。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
一张脸探出来,下午在茶楼二楼见过的矮个子,花衬衫,圆脸,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上有个酒窝,秋姐那边的人。
他朝后座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后座的车门从里面推开。
红姐坐在后座中间的位置。
赤着脚,脚底有灰,沾了点干掉的血,应该是路上硌的,双手被胶带缠在身前,缠了好几圈,勒的手腕那里皮肤发红,嘴上没封,脸上没有被打的痕迹,但两只眼睛的眼角是肿的,哭过。
她看见我。
整个人从座位上往前冲了一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从阴影里出来,连带着一个人。
我没见过他。
五十出头,瘦,颧骨很高,两颊凹进去,头发花白了一半,穿一件灰色夹克,洗了太多次,领口的颜色比衣身浅了两个色号。
左手无名指上,套着枚旧铜戒指。
双哥说的那枚。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个字咬的很清楚,是那种习惯了别人听他说话的口气。
“东西带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烟盒纸,捏在手指之间,没有递过去。
“人先放。”
花白头发看了我两秒,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短,很刻意,看不出情绪。
他从夹克的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台老款的摩托罗拉寻呼机,外壳磨的包浆了,屏幕有道裂纹,他把机器翻过来。
背面刻了两个字。
阿鬼。
“这是阿鬼的,他做密钥有个习惯,从来都是一式两份,一份给信得过的人留着,一份在自己身上,他身上那份,在他出事之前就已经到我手里了。”
手在抖。
不是怕,是一根埋了很久的线头突然被人扯了出来,牵着底下的东西,那些东西我从来不敢往深了想。
阿鬼不是意外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我整个人从头顶凉到脚底。
“你拿到了密钥,还来找我做什么。”
花白头发没回答。
副驾驶的矮个子探过身来替他说了。
“拿到的那份是残的,后四位被他刮掉了,他手上那组编码最后四个字符,用刀片从纸上刮掉了,纸都刮穿了,你手上那组,才是完整的。”
我捏着烟盒纸,手指没动。
仓库区外面远处传来车队的声音,不止一辆车的引擎声,从西南方向压过来,间隔很近。
收网的车队在往这个片区靠。
花白头发的他也听见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左手的动作快了一点,按住红姐肩膀的力气也大了一点,红姐的肩窝往下陷了一块。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五十岁的人皱起眉头,法令纹深到嘴角两侧,时间很紧。
然后仓库顶上响了一声。
金属碰金属,闷闷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铁皮顶的边梁上。
所有人都抬头。
仓库铁皮顶的边缘,蹲着一个人。
手里举着一块红砖,对着面包车的前挡风玻璃。
浩哥。
左眼肿着,纱布脏了一半,脸上有血痂,衣服上沾了水泥灰跟铁锈。
但他蹲在那,蹲的很稳。
浩哥朝
“放人,不放我先砸车再砸人,今晚我反正没什么好输的了。”
面包车里的矮个子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想下车,被花白头发一个眼神钉回去了。
花白头发偏头看了浩哥三秒钟。
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我。
他说了一句话。
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阿鬼刮掉的那四位,其实是他的生日,他说你会懂的。”
我攥着烟盒纸的手僵在那里,动不了了,我他妈才认识多久,我怎么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