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十点,我在仓库等汕头峰和浩哥。
浩哥先到的,进门的时候还在嚼一块叉烧包,嚼了两口看到我的脸色就不嚼了,包子皮叠起来塞进兜里,汕头峰比他晚到八分钟,铃木停在后巷,头盔没摘就钻进来了。
三个人在纸箱堆里蹲着,灯泡还是上回那个,黄光打下来,三张脸都不好看。
我把阿贵电话被人接的事说了。
汕头峰剥头盔的时候手慢了一拍,他想的跟我一样,如果阿贵开口了,对方就知道有人目击了卢柏年扔铁盒子,也知道了精确位置,三号泊位系缆桩往东偏两三米。
“不能再等了,”汕头峰说,“凌晨那个四十分钟就是口子,再拖一天,他们先下水,全完。”
“后天凌晨。”我说。
“我联系的那个人没问题,以前在湛江跑船的,叫老水,水里能憋三分钟,夜里摸过比这深的地方。”
浩哥问:“码头外围怎么安排?”
“你放两个人,一个盯东边入口,一个盯西边围挡缺口,有任何人靠近,亮手电晃两下就行,别喊,声音在河面上传的远。”
浩哥点头,掰了两下手指头,咔咔两声。
散了之后我在仓库又坐了半个小时,汕头峰临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
最后跟我说小作坊继续运作,大家都要赚钱。
第二天白天我去了天河北路。
这次没上十二楼,进大堂之后拐到楼梯口旁边一扇半掩的门,门上写着物业管理处。
里面一张桌子一把风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趴在桌上打瞌睡,领口的纽扣开了两颗,风扇对着他吹,表格纸被风掀的哗啦响。
我把两包烟放在桌角上,他眼皮抬了一下,坐直了。
“1206室,粤隆贸易,我想看一下租户登记。”
老头伸手够了够桌子底下一个铁皮文件柜,拉出一本登记簿,舔了下手指翻了几页。
“半年租约,一次性付的现金,两万四,没有转账记录,押金也是现金。”
“签合同的是谁?”
老头指了指登记簿上的签名栏,字迹连笔很厉害,勉强能认出三个字,看不太出来是什么名字,性别那栏写的女。
“来签合同的是个女的。”
我追了一句:“长什么样?”
老头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想了一阵,“戴了一副墨镜,大镜框那种,遮了半张脸,头发扎的高高的,说话带口音,不是广州人,听着是粤西那边的。”
粤西。
湛江就在粤西。
我把登记簿上签合同的日期看了一眼,十二月二十一号,比工商注册晚两天,卢柏年被抓之后第五天,就把公司注了册,第七天租好了办公室,节奏快,准备充分,不像临时起意。
从天河北路回来的路上我在白云区那边加了一次油,加油站旁边有个修车档,外面挂着一面圆镜子,镜子里能看到身后一百米的路面,我在镜子里扫了两秒,没有跟车。
晚上回到家,双哥从隔壁过来了。
他胳膊还吊着,一只手撑着墙慢慢挪到我们这边门口,周静在后面想搀他,被他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别扶,周静就停住了。
双哥进门没喝水没寒暄,直接坐在沙发上说。
“今天下午小禾在楼下玩沙子,有个人在旁边蹲了十分钟盯着看,周静下去的时候那人就走了,没说话没动手,就看着。”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先是小七,现在是小禾。
双哥看着我:“该说了吧。”
我放下筷子,从头说了,铁盒子、账本、码头的水、粤隆贸易、阿贵的电话被陌生人接起来。
该交代的一件不少,我一口气讲了二十分钟,中间没停顿,双哥全程没插嘴,也没问为什么不早说。
只有在我讲到“账上有作坊的记录,供货方收货方利润分成全在上面”的时候,他吊着胳膊的手指头抖了一下,不是疼,是另外一种东西从里面翻出来了。
然后就是沉默。
窗外一辆摩托经过,排气管的声音从远到近再到远,等安静下来之后他才开口。
“捞东西的事我搭不上手,但有一件事我能做,湛江有老关系,当地的人,靠得住的那种,我让她帮忙查张天生这个假身份是在哪里办的,经谁的手,湛江那边的门路我比你熟。”
我点了一下头。
双哥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但那一顿够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红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个洗了一半的碗,碗底的水顺着碗沿往下滴,地上已经滴了一小滩,她没擦,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双哥走了。
红姐把碗放回水池里,擦了手,走到我面前。
“那本账上有你的名字?”
“有。”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没开灯。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夜风从没关紧的窗户缝里进来,凉的。
十二月了,广州的风居然有一点凉意,或者是我自己觉得凉。
凌晨一点。
手机屏幕亮了,短信,汕头峰的号码。
六个字。
“人找到了,明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