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前一天白天,我把人全部重新摆了一遍。
浩哥带一个弟兄守码头东侧围挡外面的巷口,位置我亲自踩过,斜对着一家关门的五金店,站在卷闸门后面能看到码头入口方向六十米,看不到南侧。
瞎哥留在烟酒店,电话不许挂,有事随时接。
小东哥我让他晚上搬到庆丰去,以前租房那个巷口第二间有个空铺面,以前卖凉茶的,关了半年了,钥匙有,铺个凉席能睡人。
双哥那边不用我多交代,他自己清楚,周静和小禾在夏茅,红姐和姐姐也在,他一个人看着这头。
胳膊还吊着,我问他行不行,他用没受伤的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把砍柴刀,刀面生了锈,但刃口新磨过的,亮。
“你管好你那头。”
下午三点,汕头峰把人带到石井那边一个修车档里。
阿泰,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宽,皮肤晒的跟码头水泥地一个色,手指粗短,指甲盖里嵌着黑油垢,那种洗不掉的,渗进肉里了。
他坐在一张破轮胎上抽烟,烟是自己卷的,纸卷的歪歪扭扭,点着之后味道冲的厉害。
汕头峰介绍完情况,阿泰把烟屁股弹进地上的油污里,灭了。
“捞上来五千,捞不到两千辛苦费,我只下去一趟,水底最多待八分钟,多一秒都不干。”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自己的拖鞋,脚趾头上有旧伤结的疤。
以前在北海跑船,后来在珠江口帮人捞过沉底的走私货,汕头峰找他就是因为这个,干这行的人不多,活着的更少,我说行。
下午四点多,我带阿泰去码头外围远远看了一趟。
站在两百米开外的天桥底下,我指了三号泊位的方向,系缆桩和东偏两三米的位置,用手比划了几次。
阿泰眯着眼看了看水面,问了一句水底有没有暗桩或者沉船之类的东西堆着。
我说不清楚,他眉头拧了一下,没多讲,转身走了。
傍晚回到家,红姐在厨房。
四个菜,糖醋排骨、蒸鱼、炒青菜、紫菜蛋花汤,盘子摆了满满一桌,分量比平时多出一倍不止,排骨码了两层,蒸鱼用的是整条鲈鱼,平时她都切段。
吃饭的时候她全程没开口,筷子一直往我碗里伸,排骨、鱼肚子上的肉、青菜尖,碗里堆的冒出来了还在夹。
我说够了,她停了一下,隔了几秒又夹了一块过来。
姐姐不在,傍晚出门了,说去十三行盘账,这次我没安排人跟。
饭后我在阳台抽烟,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洗碗不用那么久的水。
晚上十一点,我换了衣服出门。
红姐在玄关那里等着,手里拿着一件深色外套,我伸手去接,她没给,自己抖开披到我身上,拉链从底下拉到顶,手指头把领口的褶皱抹平了,然后手掌贴在我胸口,没使劲按,就搁着。
两秒。
她把手收回去,转身进屋了,关门的声音很轻。
我在门口站了五秒钟才下楼。
凌晨两点四十分,码头外围。
浩哥的信过来了:守夜的人两点半动了,往南边去,巷口公厕方向,按前几天的规律,四十分钟后早班的才到。
窗口开了。
我跟汕头峰带着阿泰从西北角歪掉的铁皮围挡缝隙钻进去,里面的铁皮边缘翘起来,过人的时候的侧身弓腰,汕头峰个子不大,背上被刮了一下,他吸了口气没出声。
码头里面黑的没边,远处珠江对岸有灯,光打到水面上碎成一摊,岸边什么都看不清,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三个人全停住了,等了十秒,没有动静。
三号泊位的系缆桩我白天标过位置,靠的是旁边一根弯了的铁护栏做参照,摸到护栏的时候我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水泥的,有裂缝,缝里长了草,鞋底踩上去是湿的。
阿泰脱了上衣,肋骨一根一根数的清,腰上绑了根尼龙绳,绳头系在系缆桩的铁环上,打了个活结,他自己检查了两遍,拽了拽,嘴里咬了一支防水手电,橡胶壳子,咬的两腮鼓起来。
没有废话,翻身下去了。
噗通一声,水花溅上来打在岸沿上,裤脚凉了一截。
水面安静下来。
汕头峰双手攥着绳子蹲在系缆桩旁边,绳子从他手掌里斜着伸进水中,绷直了。
我蹲在边上看表,表盘的夜光指针一跳一跳的。
一分钟。
绳子软了一下又绷起来,阿泰在水底移动,方向偏东。
两分钟。
水面偶尔翻一个小泡上来,破了,没声音。
三分钟。
手电的光在水下晃着,珠江的水浑的厉害,光被吞掉大半,从上面看只剩一团发黄的亮。
四分钟。
五分钟。
绳子猛的绷紧了。
力道大,系缆桩上传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嘎的一下。
汕头峰双手往上拽了两把,绳子又松了一瞬,然后从水底传来三下连续的拽动,一下,两下,三下。
是信号,阿泰定的,三下是找到了。
汕头峰看了我一眼,黑暗里看不清脸,只看到他点了一下头。
又过了一分半,水面翻了个大气泡,嘭的一声,阿泰的头冒出来了,嘴里还咬着手电,呼的一口气喷出来,吸气的声音很响,在空旷的码头上听的清清楚楚。
左手扒住岸沿,指甲刮在水泥上,右手举着一个东西。
方方正正,巴掌大小,挂着泥和水草,湿漉漉的水往下滴,表面能看到一层军绿色漆皮,跟阿贵描述的一样。
铁盒子。
我伸手接过来那一刻,手指碰到金属面的凉,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冷,是这东西的分量压在手里让人腿软。
盒子搁上岸沿还没两秒,远处铁门响了一声。
南侧,围挡南边入口的方向。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两个,步子快,踩在碎石头上咔咔的响,不是路过,不是闲逛,是直奔着来的。
浩哥的信号没来,他的位置在东侧,南侧看不到。
汕头峰动的比我快,铁盒子一把塞进我怀里,顶着我胸口,他的手在我后背推了一把,嗓子压的极低,就三个字。
“你先走。”
他右手从腰后面抽出开山刀,刀面在对岸灯光的碎光里闪了一下,挡在身前。
阿泰还在水里,刚爬到一半,绳子拖在岸边,水面还在荡。
我抱着铁盒子往北侧跑,盒子比想象中沉,泥还裹在上面,湿的,黏的,衣服前襟全糊了。
脚下地面不平,踩到一截断掉的管子差点摔了,右脚踝拐了一下,疼的嘶了一声,没停。
北侧围挡缝隙在十几米外,我跑到跟前侧身往里钻,铁皮边缘锋利的很,小臂外侧一热,刮开了,血立刻往外渗,顺着手腕流到手背上。
身后传来声音。
汕头峰的嗓子,压着,不是喊。
“动手了。”
金属碰金属,刀面打在什么东西上,声音短促,不脆,是闷的,紧跟着一声闷哼,分不清是谁发出来的。
我没回头。
挤过围挡,铁皮在后背又划了一道,摩托停在三十米外一棵老榕树底下,钥匙我出发前就插在上面没拔,跨上去拧,发动机响了,后轮打滑了一下,橡胶擦在浮土上嗞的一声,车窜出去了。
铁盒子塞在衣服里面,硌着胸口跟肋骨,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风从割破的袖口灌进来,血被吹干了一层,新的又渗出来,黏糊糊的粘在袖子内侧。
我没往夏茅走,拐进了白云区一条我跑过很多遍的老巷子,路窄,两边是八十年代的骑楼,二楼以上没人住了,窗户黑洞洞的,在最里面一栋楼底下停了车,熄火。
巷子里安静的只剩自己的喘气声,还有远处珠江上驳船过弯鸣笛,一长一短,隔了很远传过来的。
我掏出手机,打汕头峰的号码。
响了一声,断了。
再打。
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