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灯灭之后只有路灯的光落在车顶,白漆反出一块暗黄。
我走到桥头,脚步没停也没加快,鞋底踩在路面上的声音被江风吞掉一半。
车门从里面滑开。
出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高瘦,长脸,下巴削的尖,左耳垂一颗黑痣,瞎哥描述的一个字没差。
砸足浴城的领头,守码头的人,出现在小七学校门口的人,现在站在我面前三米远。
他身后还有一个,矮壮,没动,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撑出一个不规则的形状,不是手机,不是烟盒。
长脸开口:“东西呢。”
我把铁盒子拎出来,举了一下。
“打开。”
“人呢。”
长脸没回话,下巴往身后扬了一下,面包车里又出来一个人,半拖半架着汕头峰。
我第一眼看他的脸,肿了,整个右颧骨高出来一截,嘴角有干了的血渍,但眼睛是亮的,他看到我,眼皮连着眨了两下,很快,不是害怕,是在给我数数,两下。
右手用布条裹着,布条上的颜色不均匀,有的地方发黑,有的地方还是湿的,渗出来的红贴着手腕淌下去,在指缝间挂了几道干壳,小指那个位置,布条裹的特别厚,但撑不起正常的弧度。
我把视线往下挪。
他左脚光着,赤脚踩在柏油路面上,脚踝一圈红勒痕,皮磨破了,结了薄薄的痂,右脚穿着鞋,鞋带缠了好几圈,绕法不对,系的太紧,把鞋面都勒出褶子来了。
没人会这样系鞋带。
“盒子放下,退后”,长脸说。
我把铁盒子搁在桥头右侧的石墩上,退了两步。
长脸走过去,手指头扣开锁扣,盖子翻开,他低头翻里面的笔记本,一页一页的,速度不算慢,翻到中段扫了一眼提单,没停,继续往后翻。
翻到底了。
最后三页的装订线上,撕裂的毛边参差不齐,纸纤维翘着。
长脸合上盒子。
他抬头看我的时候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没皱眉,没咬牙,就是看着我,眼珠子不动,黑的,那种算过账之后的平。
“不全。”
“当然不全”,我说,“全给你了,你觉得我明天还能站着?”
风从珠江面上过来,吹的桥栏杆上的铁皮广告牌哐当响了一声。
“剩下的三页在安全的地方,人还我,二十四小时之内我把东西送到你指定的位置”,我顿了一下,“办不到的话,那三页纸明天早上会出现在白云区分局刑侦大队的桌上,哪张桌子我都替你挑好了。”
长脸没接。
他侧了一下头,目光绕过我的肩膀往面包车的方向偏了一下。
三秒。
面包车前排的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宽度刚够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下,压了两下。
架着汕头峰的人松了手。
汕头峰身子一晃,往前踉跄了两步,左脚赤脚拍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我跨过去一把架住他的胳膊,他身上有股铁锈味混着汗馊,重量压过来的时候我右胳膊上的伤口又扯了一下。
他的嘴凑到我耳朵旁边。
四个字,气音,碎的:
“车里有三个。”
我扶着他的手没松,加上外面两个,五个,浩哥那头四个人,在南侧河堤等着,数不够。
长脸拎起铁盒子退回车旁边,面包车发动的声音闷闷的传出来,灯没开,车身往后退,准备调头往岛里面走。
我架着汕头峰往桥的另一边走,他走路的姿势不对,重心全压在右脚上,我以为左脚受了伤。
走了不到二十米他停了。
左手,没受伤的那只,拽住我衣角,人矮下去,蹲在地上,去解自己右脚的鞋带。
鞋带缠了太多圈,指头抖的厉害,他用牙齿咬住一头往外扯,绕了五六圈才全部解开,鞋舌掀起来,底下塞了个东西。
一张纸条,对折,一半干了,一半还是潮的,边角皱的不像样。
我蹲下来接过去,路灯照不到这个角度,我凑近了看字迹歪斜,有的笔画断了,墨色不对,不是墨水,颜色发暗,发红。
血写的。
番禺大石镇,一个工业区的名字,后面跟着仓库编号,靠右边一行小字:24箱,每周四转运。
“关我的地方有个小个子”汕头峰的声音沙哑刺耳:“下半夜打盹的时候手机没锁屏,进来一条短信,我看了三遍把地址记住了,趁他上厕所在裤子上撕了条布,手指头。”
他没说下去。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袜子里,跟那一页名单贴在一起,脚踝骨那个位置硌的更厉害了。
站起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长脸的,从面包车里面出来的,隔着二三十米,被江风吹散了一点,但每个字都送到了。
“昭阳,你做生意越来越不讲规矩了。”
我的脚钉在地上。
这个声音我听过,不止一次,喝过酒,吃过饭,他拍过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说小心点,外面乱。
我慢慢转头。
面包车后排的车窗降到一半,路灯的光斜着切进去,照到半张脸,另外半张在暗处,但够了。
红圈里第三个名字。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见过,上回见面的时候也是这个笑,端杯茶跟我碰了一下,说最近搞了批好货你要不要看看。
车窗升上去。
面包车的尾灯红了一下,车身转过弯,驶进沙面岛的法桐树影里,没了。
我扶着汕头峰站在桥面上,十月底,夜风裹着珠江的水汽,热的,闷的,但我后背的汗是凉的,一片一片从脊椎两侧往下淌。
信封硌着后腰。
那个人从头到尾就在我们旁边,浩哥说的没错,在旁边,不是躲在暗处看,是坐在桌上跟你吃饭,筷子夹你碗里的菜,你还给他倒酒。
桥南侧的河堤钝响。
小东哥的脑袋从堤坝边沿冒出来,看到我架着汕头峰,没废话,趴在堤面上两只手伸下来把人拽上去,汕头峰疼的闷哼了一声。
我翻上堤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沙面岛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排过去,串成一根线,绕着整座岛圈了一周。
那个人不是中间商,不是跑腿的。
他是锁。
橡皮艇在水面上颠了二十分钟,马达声压的很低,排气管贴着水皮突突的冒泡,浩哥一只手控着船尾的舵,另一只手握着手电没开,眼睛盯着我。
靠岸之后他跳上河堤,第一句话不是问交换怎么样。
“那个人,你见到了?”
我点头。
浩哥把手电别回腰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没吐。
“我查到的东西比你看到的还脏,他老婆名下那家公司,股东名单里有个自然人股东,持股百分之五,叫周建华。”
我没反应过来。
浩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我。
“分局的一个主任。”
周围全安静了,连江面上的水声都变小了。
小东哥蹲在旁边扶着汕头峰,两个人都看着我。
这条线上面不只有黑的,白的也嵌进去了,嵌在关节上,咬合的严严实实,百分之五,不多,刚好在不用公示的线上,查工商登记都未必看得出来,这个局布的早,不是临时起意,是一开始就留好了口子。
“阿泰呢。”
浩哥摇头。
“完全没消息,码头那晚之后就断了,活的死的,一点动静没有。”
没有尸体也没有消息,这比有消息更难受,活着就是筹码还在对方手上,死了就是下一次谈判桌上丢过来的照片,两种可能我都不想猜。
汕头峰靠在岸边的水泥桩子上,用左手撑着身子调了个姿势,裹着布条的右手一直端在胸前没放下来。
他抬了一下下巴,冲着我后腰的方向。
“那个信封,拆了没?”
“没。”
汕头峰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上面的血痂被舌头碰掉了一小块。
“拆了看看”,他说,“我被关着的时候听他们说了一嘴,那信封是卢柏年留的后手,卢柏年抓之前把最要命的东西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就赌一个事。”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赌没人敢拆。”
我的手绕到后腰,摸到那个信封,火漆的硬块顶在指腹上,温度跟体温差不多了,贴了一整夜,分不出是蜡还是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