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摩托车停在夏茅出租屋楼下,我跳下车的时候左肩还在淌血,半边外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双哥在楼梯口等着,脸色难看的要命,见到我和浩哥上来,二话没说塞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红姐的字,我认得。
“昭阳,你那边肯定缺钱,我跟姐姐去十三行拿店里的流动资金,别担心,天亮前回来。”
字迹工整,是红姐的笔迹没错,但最后一行多了一句话,歪歪扭扭的,是匆忙加上去的。
记得把阳台的衣服收了。
我盯着这行字。
阳台的衣服?
周静从里屋探出个头,眼睛哭的红肿,声音抖的说:“红姐走之前我还在阳台收衣服,她知道的,衣服早就收完了……”
我脑袋里轰的一下。
衣服已经收了,红姐不可能叮嘱这件事。
她在提示我什么。
阳台。
我三步并两步冲到阳台,拉开窗户往外看,城中村的握手楼挨的极近,对面天台跟这边阳台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米,阳台外侧的排水管上,有两道新鲜的鞋底蹭痕,黑色橡胶底留下的印子,很清楚。
我探出身子再往对面天台看,地上丢着两截被剪断的晾衣绳,绳头是新茬口。
浩哥凑过来看了一眼,骂了句粗口:“从对面搭绳过来的,翻阳台进的屋。”
林耀祖的人根本没走大门,从对面天台拉了根绳索,直接荡过来翻进阳台,劫走了红姐和姐姐,临走让她们写了张纸条做掩护,红姐聪明,硬是在纸条里塞了这么一句话给我留线索。
双哥蹲在客厅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声音闷闷的说:“我当时在里屋哄小禾睡觉,周静在厨房热牛奶,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是我没看好她们……”
“跟你没关系,”我打断他,“林耀祖这是走投无路了,小七那边的棋输了,他就启动备用方案,就算你在隔壁盯着,他也会换别的办法。”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骂自己,出门之前我交代了反锁门窗,却没想过阳台这个死角,城中村的楼跟楼之间就隔一个手臂的宽度,对面天台几乎跟自家阳台连着,这是个致命的漏洞。
手机响了。
屏幕上没有显示号码。
我接起来。
林耀祖的声音比之前更沉,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昭阳,怎么样?我出了一招换子,你接不接的住?你女人在我手上,还有那个姐姐,长的倒是标致,天亮之前,录像带和真金白银送到我指定的地点,东西到了放人,东西不到……你懂的。”
电话背景里传来红姐的声音,她在骂人,骂的很凶,夹杂着挣扎拍打桌面的声响,还有姐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听的人五脏六腑都揪在一起。
浩哥和双哥都看着我。
我攥着手机,手背上的血管跳的很快,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很慢。
“林耀祖,你还有多少人?走私的货没了,钱没了,码头那边接应的团队全折进去了,你在广州连条退路都找不着了,绑两个女人,你觉得能翻盘?”
“翻不翻盘不重要,”林耀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邪劲,“大不了鱼死网破,你信不信我有这个胆?”
通话断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翻出通讯录,拨通了周建华的号码。
凌晨四点钟,他听到是我的声音,那头沉默了整整七八秒,连呼吸声都变了调。
我没跟他绕弯子。
“码头的事你心里清楚,你给自己留了后路,我不拦你,但省缉私局那封举报信里头,我只写了林耀祖的名字,你的事我暂时压着没动,现在你有一个机会。”
周建华终于开口了,嗓子哑的厉害:“你要什么?”
“林耀祖绑了我的人,我要他在广州的安全屋地址,你跟他合作这么久,他藏人的地方你不可能不知道,地址给我,我自己去处理,完事之后你我两清,举报信里永远不出现你三个字。”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挂钟走针的滴答声。
整整三分钟,谁都没说话。
最后周建华给出了两个地方,一个在白云区棠景街的城中村民房,另一个在花都区炭步镇的一栋独门别墅。
他补了一句:“林耀祖要是藏人,花都那个点的可能性最大,那地方偏,围墙高,早先是走私货的中转仓,后来改成了他偶尔落脚的点,进出只有一条路,但院子大,车能直接开进去。”
我挂了电话,没跟周建华多废一个字,他这个人,该用的时候用,该防的时候也的防,但眼下没的挑。
凌晨四点半,兵分两路。
小东哥带两个人跑白云区棠景街排查,我跟浩哥、汕头峰,直奔花都。
汕头峰从面包车后备箱搬出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码着三把开山刀、两根空心钢管、还有一捆铁链。
汕头峰把开山刀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说了句话:“伍仙桥的规矩,碰我兄弟的女人,手脚留不住。”
面包车上了高速,一路灯火稀疏,汕头峰开车快的吓人,后座的兄弟被甩的东倒西歪也没人吭声,我靠在副驾驶上,左肩的伤浩哥用衣服临时扎了一圈止血,胳膊半抬着不敢动。
清晨五点十分,花都区炭步镇。
天刚有点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着灰蓝色。
别墅在一条土路尽头,孤零零的一栋两层小楼,外头围着两米高的砖墙。
院子里停着一辆商务车,二楼靠右的窗户有灯光,窗帘拉着,只漏出一道缝。
我蹲在五十米外的灌木丛后面,举着汕头峰的望远镜往里看。
院门口有个马仔,坐在塑料凳上,脑袋一歪一歪的在打瞌睡,手边放着一把折叠刀和一部对讲机。
就这么一个人看门。
林耀祖的人手是真的见底了,码头那边折了一批,采石场伤了两个,石井镇的阿彪被汕头峰打成了废人,他手底下的精锐已经没剩几个了。
我冲身后比了个手势。
汕头峰的两个兄弟从后墙摸过去,身手很利索,一个翻墙落地,另一个在墙头接应,打瞌睡的马仔连眼都没来得及睁开,嘴巴被捂住,胶带往脸上一缠,手脚绑起来塞到了院墙拐角的花坛后面。
我踹开一楼的木门。
门锁质量不行,两脚就散了架,浩哥和汕头峰跟在我后面进来。
客厅没人,但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方便面,烟灰缸里一根烟还在烧着。
有人刚走。
我抬头看天花板,楼上传来椅子腿拖地的声响。
上楼。
这段楼梯走的很慢,每一级台阶都可能有人埋伏,浩哥在前面,钢管横在胸前,汕头峰在我身后,开山刀拎在手里。
二楼走廊很窄,尽头那间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有灯光往外泄。
我看了浩哥一眼。
浩哥退后一步,我退后两步,汕头峰上前,右脚抬起来,对准门锁的位置。
砰。
门板整个被踹飞出去,合页都带着木渣弹到了对面的墙上。
红姐和姐姐被绑在两把木椅上,嘴上缠着封箱胶带,看到我的那一刻,红姐的眼泪就下来了,呜呜的声音从胶带后面挤出来。
姐姐的头发散乱,脸上有一道红痕,被人扇过。
房间角落里只有一个人,那个说粤语的矮个子,是林耀祖手下的跟班,瘫坐在墙根,手里举着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正在通话中。
免提开着的。
林耀祖在电话那头,什么都听见了。
我一把夺过手机。
“你输了。”
对面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进来。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秒钟,林耀祖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平的不正常。
“昭阳,广州我是待不下去了,但你记住,我在香港还有人,这笔账,我会慢慢跟你算。”
通话结束。
忙音嘟嘟嘟的响着。
我把手机扔到地上,走到红姐面前蹲下来,先把她嘴上的胶带撕掉。
“疼……”红姐倒吸一口冷气,嘴唇被胶带粘破了皮。
我解开她手腕上的绳子,绳结打的很紧,我掏出折叠刀割断的时候,看到她手腕上已经勒出了两道血痕。
绳子松开的瞬间,红姐整个人扑进我怀里。
她哭的浑身都在发抖,手死死揪着我的衣服,指甲嵌进布料里,我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左肩的伤口被她压着,疼的直冒汗,但我没动。
浩哥和汕头峰在给姐姐解绳子,姐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抱着红姐,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窗外。
晨光从院墙顶上翻过来,照亮了远处公路上飞速远去的一辆轿车,车子沿着公路往南,朝深圳方向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耀祖跑了。
我搂紧有红姐,嘴里没说话,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广州容不下你,香港也一样。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没有前缀。
内容只有八个字。
录像带的事,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