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的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空气里混杂着血腥、草药、能量湮灭后的焦糊,以及“观星”长老残留的、冰冷的、令人灵魂隐隐作痛的“计算”余韵。断裂的玉榻,崩溃的阵法,深不见底的净化坑洞,以及巫医长老们围护下、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大祭司……这一切,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头。
铁壁长老站在原地,赤红的眼瞳死死盯着“观星”长老消失的那片空地,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愤怒、被背叛的痛楚、劫后余生的惊悸、以及对“守护之灵”伟力的骇然,种种情绪在他那张棱角分明、布满伤疤的脸上交织、冲撞,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茫然与“暴戾”。他缓缓转过头,那双依旧燃烧着余怒的血红眼睛,如同两把烧红的刀子,钉在了陆昭身上。
然而,这一次,那目光中的暴怒与怀疑,已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的情绪所取代——是惊疑不定,是难以置信,是对“守护之灵”那最后看向陆昭的、意味深长的目光的深深忌惮,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敬畏”。
是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气息虚浮、看似摇摇欲坠的“星裔”少年,在绝境中嘶吼,让他看到了“破绽”;是“守护之灵”因他而怒,因他而显,甚至……在最后消散前,对他留下了那充满“期待”与“警告”的嘱托。
“观星”长老是敌人,是背叛者,是险些毁掉大祭司、毁掉部族根基的疯子。那么,被“守护之灵”如此“眷顾”的陆昭,又是什么?
“你……”铁壁长老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嘶哑干涩,仿佛锈蚀的金属在摩擦,“‘守护之灵’……它对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疑问,已不言而喻。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他体内混沌“星云”的旋转正在缓缓平复,灵魂深处那点暗金星芒的共鸣也趋于稳定,但胸口“石髓玉胎”传来的搏动,却异常清晰、异常“沉重”,仿佛刚才“守护之灵”的力量爆发与消散,让它也受到了某种深层次的触动与“共鸣”。
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厚重”的土黄色暖流,正从脚下大地、从周围空气中、甚至从那崩溃的阵法残骸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主动汇聚向他胸口的玉胎,补充、温养着它之前因共鸣和对抗而消耗的力量。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能量汲取,更像是一种源自这片土地、源自“石心”意志的认可与“馈赠”。
“守护之灵说,我是‘契约之种’。”陆昭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疲惫,却异常平静。他没有回避铁壁长老的目光,也没有试图解释更多关于“契约”“钥匙”“指引”的谜团,那些他自己也尚未完全弄明白。“它认为,‘观星’长老的‘计算’,触及了某种‘绝对禁忌’,威胁到了这片土地的‘守护’本源。所以,它愤怒,它出手。”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位依旧在全力救治大祭司、脸色凝重、却不时用复杂目光瞥向他的巫医长老,又看向地面上那恐怖的伤口和肆虐的“被污染的守护力量”(虽然已被“守护之灵”的净化光束压制、驱散了大半,但残余的侵蚀依旧危险)。
“至于大祭司的伤,以及栽赃我的事,”陆昭的目光重新迎向铁壁长老,“‘观星’长老已经亲口承认了。他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除掉大祭司,更是要借着这件事,将我逼入他设定的‘实验情境’,观察、刺激,甚至可能在我‘成长’或‘毁灭’的过程中,获取他想要的‘数据’。”
“实验……数据……”铁壁长老咀嚼着这两个冰冷的词语,赤红的眼中爆发出更深的怒火与寒意。将部族的精神领袖、将拯救了部族的恩人、将所有人的命运,都视为“计算”中的“数据”和“实验对象”?这是何等的疯狂与“亵渎”!
“这个疯子!他现在跑了!跑去哪里了?!”铁壁长老低吼道,目光再次扫向“观星”长老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丝几乎消散的、空间波动的涟漪。
“他受了重创,‘星鉴’投影破碎,本源受损。”陆昭沉声道,“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进行大规模的‘计算’和干涉。但他绝不会罢休。他最后动用的逃生秘法,涉及‘因果’与‘空间’,他很可能有预设的、隐秘的藏身处或‘坐标’。而且……”
陆昭的眉头微微蹙起,回想着“守护之灵”最后的警告:“‘守护之灵’说,他与‘骸骨之民’、与‘外驰’、与那‘黑色’的秘密,纠缠日深。他这次袭击,现场的‘证据’中也混杂了‘骸骨之民’的骨灵邪术气息。我怀疑,‘观星’长老与‘骸骨之民’之间,恐怕早有勾结,甚至可能……他本身就是‘骸骨之民’渗透进黑石部族的高阶‘棋子’,或者,是某种更复杂的‘合作’关系。”
“‘骸骨之民’!”铁壁长老牙关紧咬,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些挖坟掘墓的亵渎者!果然和他们有关!难怪外围的斥候发现他们的踪迹,却不见大举进攻,原来是在配合‘观星’这老杂毛的行动!”
“当务之急,是救治大祭司,稳定部族。”陆昭看向那几位巫医长老,语气郑重,“大祭司是‘石心’的沟通者,是部族的精神支柱。他若出事,黑石部族人心必散。而且,‘观星’长老虽逃,但他在部族内部是否还有其他潜伏的‘棋子’或‘暗线’,我们不得而知。部族现在,需要一个能稳定局面、凝聚人心的核心。”
铁壁长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与杀意,赤红的眼中恢复了战士的冷静与决断。他看向陆昭,目光中的复杂神色最终沉淀为一种沉重的认可与“托付”。
“你说得对。”他沉声道,声音嘶哑却有力,“大祭司必须救!部族不能乱!‘观星’那老杂毛的余党,也必须揪出来!”
他转身,大步走到那几位巫医长老面前,赤红的眼睛扫过他们疲惫而凝重的面容,最后落在为首的那位白发老巫医“巫离”身上,沉声问道:“巫离长老,大祭司……情况到底如何?还有救吗?”
巫离长老抬起头,苍老的脸上布满疲惫与深深的忧虑,他看了一眼铁壁长老,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陆昭,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很糟。那‘被污染的守护力量’,极其阴毒,不仅侵蚀肉体生机,更在污染、蚕食大祭司与‘石心’的共鸣本源。我等虽拼尽全力,以‘生机大阵’和祖传秘药暂时护住了他的心脉,驱逐了大半污染,但……核心的侵蚀,已伤及‘石心’烙印,大祭司的生机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流逝,与‘石心’的共鸣也微弱到了几乎断绝的地步。除非……”
“除非什么?”铁壁长老急道。
“除非,有更加强大、更加纯粹的、与‘石心’同源、甚至超越了‘石心’普通层级的‘守护’或‘净化’本源之力,从最深处,修复、唤醒大祭司的‘石心’烙印,重新建立、稳固他与这片天地的最深层的‘共鸣’。”巫离长老的声音充满了无力与绝望,“可这等力量……便是全盛时期的大祭司自身,也未必能完全调动。‘守护之灵’方才展现的神威或许可以,但它似乎消耗巨大,已然沉寂。我等……无能为力了。”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如同冰水,浇在了铁壁长老和在场所有人心头。
连“守护之灵”都因消耗过大而沉寂,这黑石山脉,还有谁能拥有那等层次的“守护”与“净化”的本源之力?
绝望,如同冰冷的阴影,开始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站在原地的陆昭,胸口那温润搏动的“石髓玉胎”,毫无征兆地、再次剧烈一震!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愤怒、抗拒或共鸣的温热。
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某种“呼唤”或“使命”所触动的沉重的“悸动”!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清晰、都要“沉重”、都要“悲伤”、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守护”与“契约”意志的暗金色暖流,从玉胎深处,轰然涌出!
不,不仅仅是玉胎!陆昭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那点暗金星芒,也在此刻光芒大放!与玉胎涌出的暗金暖流,瞬间交融、共鸣!
“嗡——!”
一股无形的、却蕴含着跨越了万古时光的沉重悲伤、坚定守护、以及某种未完成的“契约”责任的意志波动,以陆昭为中心,无声地、却无比清晰地扩散开来!
这股意志波动,与之前“守护之灵”散发出的威压,同源!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深邃”、更加……“个人”,仿佛承载着某个特定存在的最后嘱托与“祝福”!
是“方舟之心”中,那颗暗金心脏内部,那沉睡的甲胄身影,所留下的最后祝福与“契约”烙印的力量!在此刻,因“守护之灵”的显化与沉寂,因大祭司濒死、“石心”共鸣即将断绝的危机,被彻底“激活”、“唤醒”了!
“这是……?”铁壁长老、巫离长老,以及所有在场的人,都猛地感受到了这股奇异的、沉重而悲伤的意志波动,目光齐刷刷地、震惊地投向了陆昭!
只见陆昭的胸口,那枚紧贴皮肤的“石髓玉胎”,此刻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而凝实的暗金色光芒!光芒之中,隐约有三道极其复杂、立体的、闪烁着暗金微光的沉重符号的虚影,缓缓旋转、明灭——正是“源初之契·残”、“均衡之钥·损”、“归航之引·寂”!
而陆昭的双眼之中,也仿佛有暗金色的星云,在缓缓旋转、明灭!他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沉静”、异常“厚重”、异常……“悲伤”,却又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责任”。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按在了自己胸口那光芒璀璨的“石髓玉胎”之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虚妄的“洞察”,看向了重伤昏迷、生机飞速流逝的大祭司。
“巫离长老,”陆昭开口,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力量”,“让我试试。”
“你……?”巫离长老惊疑不定地看着陆昭,又看看他胸口那散发着暗金光芒、蕴含着令他灵魂都感到“沉重”与“敬畏”意志波动的玉胎,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铁壁长老赤红的眼瞳死死盯着陆昭,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让他试!!”
“现在!立刻!马上!!大祭司等不起了!!”铁壁长老的声音,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与“信任”!他选择了相信,相信“守护之灵”的选择,相信陆昭这突如其来的、奇迹般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