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瓶又空了大半。
浓烈的酒气弥漫在茶室中,
混合着檀香的余韵,
酿出一种颓靡而悲伤的氛围。
神代龙次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眼神开始迷离,
舌头也有些打结。
赵磊虽然坐得笔直,
但眼底深处那惯常的冰封已然融化,
流露出罕见的、
被酒精浸透的恍惚与柔和。
“流风……若头,”
神代龙次大着舌头,
胳膊肘撑在桌上,
身体微微摇晃,
他盯着赵磊,眼神直勾勾的,
“我……我问你个问题……
你,你得跟我说实话!”
赵磊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
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
“你……你对舞雪……”
神代龙次凑近一些,
带着酒后的莽撞和好奇,
“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我妹妹她……
她可是对你……
瞎子都看得出来!”
提到“舞雪”这个名字,
赵磊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仿佛那里面映照着某个纯净的容颜。
良久,
在神代龙次快要失去耐心时,
赵磊才缓缓开口,
声音因酒精而带着一丝沙哑和磁性:
“舞雪小姐……很美。”
他顿了顿,
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像……雪一样。
纯净,无暇,不染尘埃。
看着她,
会让人……心生怜爱,
想要保护。”
神代龙次嘿嘿笑了起来,
带着一种“我懂”的表情:
“我就说嘛!
没有男人会不喜欢我妹妹这样的!
那你……”
“但,”
赵磊打断了他,
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
望向了远处的“梅之间”,
“更让我……心动的,
不是她的容貌。”
“嗯?”
神代龙次愣住了,
“那是什么?”
赵磊的嘴角,
勾起一抹极淡、极复杂,
混合着欣赏、惋惜与痛楚的弧度:
“是她的……才华。
她读过的书,她写下的字,
她……那颗沉浸在华夏古风诗赋里的,
玲珑心。”
他仰头,
将杯中酒饮尽,
酒精灼烧着喉咙,
也烧掉了些许理智的枷锁。
他带着几分醉意,喃喃道:
“她……曾赠我一篇诗赋。
是她自己写的,
《雪赋》。”
“《雪赋》?”
神代龙次眼睛一亮,
他虽然不太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但听到是妹妹写的,
还是来了兴趣,
“写的什么?念念!
快念念!”
赵磊却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狂放的笑意,
这在他脸上是绝无仅有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推开身后的椅子。
“念?”
他轻笑一声,带着酒后的恣意,
“何须念?
龙次君,你看好了……
我......舞给你看!”
话音未落,
赵磊脚步一个趔趄,
身形却骤然展开!
没有音乐,
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作为伴奏。
他以手代剑,以身为笔,
在这静谧的茶室之中,
翩然起舞!
他的动作,
已不再是纯粹的武技,
而是融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
悲怆而豪迈的韵律。
身形时而如孤峰耸峙,
时而如流风回雪,
宽大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猎猎作响,
仿佛真的化作了漫天的风雪。
与此同时,
他那因醉酒而略显沙哑、
却更添磁性与穿透力的吟诵声,
在茶室中低沉地响起,
每一个字,
都仿佛带着血与泪的重量:
“惟岁之暮,天地肃清。
北风号怒,玄云晦冥。”
他身形旋转,双臂展开,
如北风呼啸,玄云压顶,
带着一股天地萧瑟的悲凉。
“俄而六出纷霏,似玉屑之凋零;
顷刻万里缟素,若鹤氅之披倾。”
他动作变得轻柔、纷繁,
指尖划动,如同雪花飘落,
顷刻间,
整个空间仿佛被他舞出的意境笼罩,
万里冰封。
“观其皎皎兮,胜姑射之仙姿;
察其皑皑兮,夺月宫之明辉。”
他昂首向天,
身姿挺拔孤傲,
眼神迷离中带着无尽的欣赏与赞叹,
仿佛在凝视着天地间最纯净的雪景,
也凝视着那个如雪般的女子。
“或随风而回旋,若流风之舞絮;
或映日而晶莹,似星汉之散晖。”
他身形变得灵动飘忽,
如雪花在风中回旋飞舞,
在想象的日光下折射出晶莹光芒,
潇洒不羁,
却又带着一种易碎的璀璨。
“覆千山而寂寂,潜万径以无迹。
寒鸦噤声,老树挂琼枝。
天地为一色,唯余此清白。”
舞姿骤然变得缓慢、沉重,
如同大雪覆盖天地,万籁俱寂。
他微微阖眼,
仿佛沉浸在那片绝对的、孤独的洁白之中,
周身弥漫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与……死寂。
神代龙次看得目瞪口呆,
酒醒了大半。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流风若头
——不再是那个冷静如冰、
算无遗策的极道枭雄,
而像一个……
怀才不遇、满腔块垒垒亟待发泄的文人狂士!
这舞姿,这吟诵,
竟让他这个粗人,
也感受到了一种直击心灵的、
巨大的悲伤和壮美。
赵磊的舞姿猛地一滞,
吟诵声陡然拔高,
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然——!”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茶室。
“日光灼灼,终化泪而潺潺;
暖风乍起,便销形于悄然。”
他的动作变得挣扎、扭曲,
仿佛在抗拒着无形的融化与消逝。
手指颤抖,
如同雪水潺潺流淌,
身形渐渐萎顿,
如同冰雪在暖风中悄然消散。
“质本洁来还洁去,徒留冷韵在人间。”
他缓缓跪坐在地,
头颅深垂,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随着那消融的雪一同流逝。
只剩下一个孤独、冰冷的剪影,
和空气中弥漫的、无尽的悲凉。
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
仰起头,对着虚无的夜空,
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
混合着无尽悲怆与叩问的低吼:
“呜呼——!
雪之魂兮,何所依?
冰之魄兮,终归寂寥!!!”
吟诵声戛然而止。
舞姿彻底凝固。
赵磊跪坐在茶室中央,
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
整个茶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和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
神代龙次彻底僵住了,
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榻榻米上,
酒液洇开,他也浑然不觉。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跪坐在月光下的、
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身影,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恐惧,
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哪里是在舞雪?
这分明是在借雪喻人!
是在为那个如雪般纯净的妹妹,
吟唱的一曲……挽歌!
“质本洁来还洁去”……“终归寂寥”……
流风若头他……
他早已看到了舞雪的结局?
他此刻的狂舞悲歌,
是在提前为那注定的悲剧……祭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