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子莫若母。
姜母看着姜长晟那副异常兴奋又自以为睿智的表情,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一把捂住他的嘴:“你闭嘴。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附近哪儿有大夫。”
姜长晟急得抓心挠肝。
这么大的消息,娘居然一点都不想听?
等等……他好像忽略了什么?
之前,陈褚除了书院就是家,交际简单得令人发指。身边除了宋青瑶,连只年轻的母蚊子都没有。
就连对宋青瑶也是不冷不热,实在称得上洁身自好。
除了……
天塌了,这就找上门来了?
他就说姜虞做事不周密,光顾着弥补陈褚,却没想过去寻那妓子扫扫尾。
该不会是来勒索姜虞的吧?
姜长晟越想,脸色越垮的厉害。
姜母顾不上留意他的反常,又使了几分力气去掐陈褚的人中,直到掐得渗出血来,陈褚才如梦初醒。
陈褚伸出手,颤巍巍地指向停在院门口的那辆马车:“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自诩猜出了几分内情的姜长晟连忙抢着说:“陈褚,姜虞才十五岁,你得允许她犯错啊。”
不管了,就算昧着良心,他也得替姜虞遮掩遮掩。
这事要是闹大了,桃源村里人人都知道姜虞对陈褚做下的混账事,用不了多久,清泉县就得传遍,再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州府还能藏得住吗?
到那时,姜虞就真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这绝对不行!
姜虞说过,她要做名扬天下的女国医。
陈褚闻言,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是姜虞找来的?”
姜长晟一愣:“还能这么想?”
姜母皱了皱眉,一脸不解:“你们在打什么哑谜?那是虞儿的病人,专程来求诊的。”
“陈褚,你跟那位娘子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她说,跟你只有一面之缘啊。”
陈褚苦笑一声:“确实是一面之缘。”
可这一面,未免太沉重、太可怕了。
“伯母,我过来是想向您道声谢。既然家里有客人,我就不叨扰了。等姜虞回来,劳烦您转告她一声,让她去寻我一趟。”
话音刚落,他便踉踉跄跄地走了,步子又急又乱,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姜母忍不住念叨:“以前也没听说陈褚这孩子身子骨这么弱啊,动不动就晕。这还怎么科考?我听你大哥说过,会试要考九天六夜,学问再好,身子扛不住也是白搭。”
姜长晟小声嘟囔:“这都是姜虞作的孽。”
马车里,戴面纱的女子如坐针毡。
果然,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情。
“你慌什么?”身形微佝的妇人沙哑着嗓子开口,“姜女医的娘亲一看就是厚道淳朴的人,那个咋咋呼呼的少年,眼神也清澈,不像蝇营狗苟之辈。”
“就算你跟姜女医或者那书生真有什么过节,也丢不了命。”
“可你要是趁人不备,就这么逃了……”
妇人顿了顿,语气幽幽地接下去:“送你来的人,身份我多少知道一些。你若是敢坏他的事,怕是连今夜都活不过。”
“我没想逃。”戴面纱的女子矢口否认,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试探,“你跟那个神秘人有交情?”
妇人抬起头,睨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反问:“你跟姜女医不也有交情?”
戴面纱的女子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和姜虞算哪门子交情?
不过是场买卖,还是害人的买卖。
姜虞出银子,她出身子,就为了折辱那个风姿清雅的书生。
“这一路上,妾身看娘子谈吐气度,绝非常人。身上这身衣裳看着素净不起眼,可这料子,少说也得百八十两银子,娘子家里必定是非富即贵。”
妇人靠在车壁上,阖上眼睛,语气冷淡:“我劝你少好奇,少打听。这世上的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气。”
尚在杏坡村周家的姜虞,压根不知道萧魇送来的病人已经等在了姜家门外。
更不知道,萧魇一送就送来了两个。
“二姐,想不到你婆母烧菜的手艺还可圈可点……”姜虞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咽下去,转头看向姜长嵘,“三哥,你说呢?”
“以前你们来,他们也不说管顿饭,半点待客之道都不懂。你也是,都不知道提醒提醒他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干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我可听长晟说了,二姐他们小两口去姜家,连吃带拿的。”
姜虞半是嗔怪,半是夹枪带棒,话里话外都透着股阴阳怪气。
姜长嵘煞有介事地接话:“谁能想到,二姐婆母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连这点人情礼数都不懂,想来也是家里没教好的缘故。”
姜虞重重一点头:“这话倒没错,又不是谁家都有咱们这样的家教,能养出二姐这般温婉懂事的姑娘。嫁到人家做媳妇,孝顺体贴,就算受了委屈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多难得啊。”
“懂礼数的才配叫个人,那些不懂礼数、半点不知道将心比心的,又算什么东西?”
周家母子一左一右坐在灶房门槛上,听着姜虞兄妹俩一唱一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筷子都快被捏断了。
谁能想到,他们母子被姜虞吓唬着,辛辛苦苦炒了一桌子菜,到头来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坐在门槛上拌着菜汤就着风吃。
“哎哟,你们母子怎么坐那儿了?怎么不快些上桌?”姜虞放下筷子,漱了漱口,像是刚发现周家母子的身影似的,笑意盈盈地招手,“瞧瞧我这记性,瞧瞧我这眼神,竟没注意到你们不在。”
“别客气,快来。”
知道的晓得她是在招呼主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打发剩饭剩菜喂狗。
姜长嵘低着头,拼命憋着笑。
果真是恶人还得恶人磨。
姜怡手足无措。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姜虞这是在为她出头、替她撑腰。
可多年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念头,却一遍遍冒出来拉扯着她,姜怡,这样不妥,你怎能眼睁睁看着娘家人羞辱婆家的人。
可偏偏,听着姜虞这番指桑骂槐的话,她心底却莫名的……
就好似酷暑盛夏里,忽然落下一场酣畅大雨,浑身上下都透着说不出的清爽痛快。
这一刻,她想从心一次。
哪怕这顿饭吃下来,婆母的目光几乎要在她身上瞪出个洞,茂富的眼神也凶得像是要吃人。
“婆母,茂富,虞儿叫你们呢……”姜怡鼓足勇气,轻轻开了口。